江时妧两岁半了。
她越来越能说会道。一日到晚小嘴不停,像只小麻雀。问东问西,说这说那。春桃说一句,她能接十句。柳如烟有时候被她吵得头疼,但又舍不得凶她。
“你歇会儿行不行?”柳如烟按着太阳穴。
江时妧坐在她腿上,仰着脸:“娘亲,我为什么要歇?”
“因为你说了半天了。”
“我说什么了?”
“你问了我十遍‘明日去不去谢府’。”
江时妧想了想,又道:“那明日去不去?”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
谢知堼那边,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但认的字越来越多了。谢铮开始教他写大字。他写得不太好,但很认真。一个字能描几十遍,直到满意为止。
他写的最多的字,还是那个“妧”。
沈秋华偷偷数过——儿子的小抽屉里,攒了十几张写满“妧”字的纸。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歪。但他都留着,一张没扔。
她没跟谢铮说。
她怕谢铮觉得儿子太早熟。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下午还晴空万里,傍晚忽然就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很低,像一块大黑布把天蒙住了。
柳如烟看了眼窗外:“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照得满屋通亮。紧接着,“轰隆——”一声巨雷。
那雷太响了。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
正坐在榻上啃木剑的江时妧,被吓得一哆嗦。木剑掉在地上,她愣了一瞬,然后——
“哇——”
哭声尖得刺耳。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捂住耳朵,眼泪哗哗地流。
柳如烟赶紧过来抱她:“不怕不怕,打雷而已。”
江时妧不听。她把脸埋进娘怀里,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又一道闪电,又一记雷。她哭得更凶了,声音都劈了。
“娘亲!娘亲!我怕!”她喊得嗓子都哑了。
柳如烟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没用。拍一下,她抖一下。雷声不停,她就不停。
春桃跑进来:“夫人,小姐怎么了?”
“怕打雷。”柳如烟皱着眉,“她以前不怕的。今日这雷太大了。”
又是一声炸雷。江时妧尖叫了一声,从柳如烟怀里挣出来,爬下榻,钻到了桌子底下。
她蹲在桌子下面,抱着膝盖,全身发抖。
柳如烟蹲下来看她:“妧妧,出来。娘亲抱着你,不怕。”
“不出来!”江时妧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雷会打我!”
“雷不会打你。”
“会的!它会!它会!!”江时妧捂着耳朵,不肯出来。
柳如烟没办法。她知道女儿的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春桃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夫人,要不……要不请谢家小公子来?”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
“上次小姐哭,谢公子一来就不哭了。”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外面雷声隆隆,雨已经开始下了,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这时候让人家孩子过来,不太合适。
但她低头看了看桌子底下的女儿。江时妧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
“去。”柳如烟下了决心,“去谢府,请他们帮忙。就说……妧妧怕打雷,想请知堼过来陪陪。”
春桃撑了伞就跑。雨很大,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跑到谢府门口,拍了好几下门。
门房开门一看:“春桃?怎么了?”
“我家小姐怕打雷,哭得不行。”春桃喘着气,“夫人让我来请小公子。”
门房赶紧去通报。
沈秋华正在屋里哄儿子。谢知堼不怕雷。雷声再大,他都不动。他就坐在榻上,安静地听雨。
“夫人,江府来人了。”丫鬟翠屏进来禀报,“说江小姐怕打雷,哭得厉害。想请公子过去陪陪。”
沈秋华看了儿子一眼。
谢知堼的耳朵动了动。
沈秋华还没开口,谢知堼已经从榻上溜了下来。他站在地上,看着母亲。那眼神很明确——去。
“想去?”沈秋华问。
谢知堼点了点头。
沈秋华笑了。她拿了一件蓑衣给儿子披上。蓑衣太大,裹着他像个粽子。她又让丫鬟拿了一把大伞。
“走吧。娘送你去。”
谢铮从书房走出来,看着这一出:“去哪儿?”
“去江府。”沈秋华说,“妧妧怕打雷,让你儿子去陪。”
谢铮看了一眼儿子。谢知堼裹在蓑衣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是红的。
“去吧。”谢铮说。
谢知堼转身就走。
雨下得很大。沈秋华抱着儿子,丫鬟撑着伞。雨水顺着伞边流下来,湿了沈秋华的半边袖子。
谢知堼缩在蓑衣里,一声不吭。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
到了江府,春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谢夫人,快进来!小姐在正厅,躲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沈秋华抱着儿子进了正厅。屋里点了好几盏灯,但江时妧躲的桌子底下黑乎乎的。柳如烟蹲在旁边,正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
“妧妧,你看谁来了。”柳如烟说。
江时妧抬起头。
她看见沈秋华怀里抱着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裹在蓑衣里,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谢知堼。
江时妧愣了一下。她抽噎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沈秋华把儿子放到地上:“去吧。”
谢知堼走过去。他走到桌子旁边,蹲下来。桌子不高,他蹲下就能看见江时妧。
江时妧缩在桌子最里面,两只手抱着膝盖。她看着他,嘴一瘪一瘪的,又想哭又没哭。
谢知堼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一直不说话,现在还是一个字都没说过。
但他伸出手,朝她张开手掌。
江时妧看着那只手。小手白白的,手指细细的。手心朝上,像是在说——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她跪在地上,看着谢知堼。雷又响了。不是特别响,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
江时妧抖了一下,没有哭。她看着谢知堼的脸,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谢知堼被她扑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的背上。
两个小人儿抱在一起,蹲在桌子旁边。
江时妧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抽抽噎噎的。眼泪和鼻涕蹭了他一脖子。
谢知堼没躲。他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动作很轻很慢。
大人们站在旁边,谁也没有出声。
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但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江时妧的哭声慢慢小了。她趴在谢知堼肩上,一抽一抽的。
“堼堼。”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谢知堼没有回答。但他拍她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我怕。”江时妧说,“雷好大。”
谢知堼不会说话。他把她抱紧了一点。
沈秋华看着儿子,眼眶有点红。
柳如烟看着女儿,心里又酸又暖。
春桃站在门口,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时妧不哭了。她从谢知堼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谢知堼的脸上沾了她的眼泪和鼻涕。衣领湿了一大片。
江时妧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堼堼脏了。”她伸手去擦他的脸。小手乱抹,把眼泪、鼻涕抹得更开了。
谢知堼没动。让她擦。
沈秋华忍不住笑了:“妧妧,你这哪是擦,你是在画画。”
江时妧听不懂。她继续擦。
柳如烟走过来,拿帕子给谢知堼擦了脸。
“知堼,谢谢你。”她说,“妧妧不怕了。”
谢知堼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江时妧。
江时妧还抱着他,不肯松手。
“娘亲。”她抬起头,“堼堼今晚住咱们家吗?”
柳如烟愣了一下:“这……”
“住嘛住嘛。”江时妧又开始了,“雷还会来的。我怕。”
柳如烟看了看窗外。雨小了一些,但天已经黑透了。这时候让谢知堼回去,确实不太放心。
“秋华,要不……”她试探着开口。
沈秋华知道她的意思。她看了看儿子。谢知堼正低着头,看着江时妧抓着他衣角的手。
“行。”沈秋华说,“今晚让他住这儿。明日再来接。”
江时妧听见了,高兴得直蹦:“太好了!堼堼住我们家了!”
谢知堼的耳朵又红了。
柳如烟让人收拾了一间厢房。挨着江时妧的屋子,隔着一道墙。
奶娘给谢知堼换了干净的衣裳。他穿着江怀瑾小时候的旧衣裳,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
江时妧换好了衣裳,跑过来找他。
“堼堼!堼堼!”她冲进厢房,看见谢知堼坐在床上,立刻爬了上去。
“今晚我要跟堼堼一起睡。”她宣布。
柳如烟跟进来:“不行。一人一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孩子。”
“可是我怕雷。”
“雷已经不响了。”
“万一还响呢?”
柳如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谢知堼坐在床上,看着江时妧。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
江时妧看见了,立刻爬过去坐下。
“你看,堼堼同意了!”她得意地冲娘笑。
柳如烟看了谢知堼一眼。谢知堼看着她,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可以。
柳如烟叹了口气。
“行。今晚一起睡。但不许闹。”
“不闹不闹!”江时妧使劲摇头。
柳如烟给他们盖好被子。两个小人儿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睡吧。”柳如烟吹灭了灯。
屋里暗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
江时妧翻了个身,面朝谢知堼。
“堼堼,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
“堼堼。”
还是没回答。
“堼堼堼堼——”
“嗯。”
谢知堼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嗯”。
江时妧笑了。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谢知堼的手,握住。
“堼堼的手好暖。”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抽回去。
过了很久。江时妧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说:“堼堼,以后打雷你都来陪我好不好?”
没有回答。
“好不好嘛?”
“……嗯。”
那个“嗯”很轻很轻,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江时妧满意了。她握着谢知堼的手,沉沉睡去。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小人儿身上。
谢知堼睁开眼,看着身边那张睡熟的小脸。月光下,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吃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反握了一下她的手。
握得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他闭上眼。
嘴角弯着。
隔壁屋里,柳如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怀瑾被她翻醒了:“怎么了?”
“没什么。”柳如烟说,“就是觉得……咱闺女跟谢家小子,是真有缘。”
江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不酸了?”
“……酸。”江怀瑾翻了个身,“但酸也没用。闺女不跟我睡,跟他睡。”
柳如烟笑了。
窗外,月亮移到了西边。
春桃起夜的时候,路过厢房门口。她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没有闹声。
她推门看了一眼。
两个小人儿并排躺着,脸对着脸。
被子被蹬了一半,但谢家小公子的手搭在小姐的被子上,压得严严实实。
春桃轻轻把门带上。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月老祠里的那一幕。两个婴儿,一个哭一个静。接生婆说,这两个孩子怕是换错了魂。
春桃现在觉得,没有换错。
一个闹,一个静。一个说,一个听。
本来就是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