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跟着四名执法弟子走在青岩宗主道上,脚底石板被晨光晒得发白。他没低头看路,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断岳刀已经不在腰间,右臂旧疤在阳光下隐隐发烫,像有根铁针顺着筋络往里扎。身后两名弟子一前一后押送,脚步整齐,没人说话。
沿途陆续有弟子从偏院走出,端着饭盆或提着水桶。看见这支队伍,动作都慢了下来。有人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有人躲在廊柱后偷瞄。窃语声像蚊子嗡嗡地钻进耳朵。
“那就是罗皓?昨天还扛着铁背熊回来的……”
“现在可神气不起来了,偷药的事坐实了。”
“玉髓芝是三品灵药,能炼破脉丹,他一个炼气期就想冲关?胆子真大。”
罗皓听得很清楚,但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只记得自己床下的暗格被人动过,那株乳白色的药草不是他放的。他知道是谁干的——王虎那跛脚的身影昨夜闪过院墙,李风的名字在他脑子里浮现过一次,就没再动摇。但他不说。
执事殿前的广场铺着青石,中央立着一块黑碑,刻着“戒欺”二字。执法弟子在碑前停下,其中一人抬手敲响殿门旁的铜钟。铛——铛——铛——三声响过,门开了。
陆玄机走出来时,天光正好照在他肩头的长老徽记上,泛出冷铁般的光泽。他穿着深灰长袍,腰束玉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罗皓的脸,停了半息,又移开。
“罗皓。”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你涉嫌盗取药园玉髓芝,藏匿于居所床下暗格。举报信上有详细描述,今晨已有药园管事确认失药。你可认罪?”
罗皓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靴边缘沾着北境荒原的泥,还没来得及清理。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不认。”
“那你解释,为何你床下会出现玉髓芝?”
“我不知道那药怎么来的。我回屋时它就在那里。”
陆玄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昨晚何时回的七号院?”
“日落前一刻。”
“期间可有人见过你?”
“守山门的弟子。”
“之后呢?”
“我处理了伤口,躺下休息。没人进过我的屋子。”
陆玄机沉默片刻,转身看向身后的执事殿。两名文书弟子捧着卷宗走出来,展开记录。一人念道:“昨夜亥时三刻,内门弟子李风匿名举报,称亲眼见外门弟子罗皓于深夜潜入药园外围,并于子时带回一包油纸包裹之物,形似灵药。今日辰时,经药园巡查发现玉髓芝失窃,共缺一株,与举报所述相符。”
罗皓听到这里,掌心慢慢收紧,指甲掐进肉里,一道血痕从指缝渗出来。他知道这是局。王虎藏药,李风举报,时间掐得准,话也说得死。证据链闭合,哪怕他清白,也没人会信。
陆玄机重新看向他,语气沉下来:“罗皓,我知你性情刚硬,不喜辩解。但此事非同小可,若无确凿反证,按宗规处置,无可回避。”
罗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陆玄机。他眼中没有怒火,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沉静的黑。
“弟子明白。”
陆玄机眼神微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挥了下手,对执法弟子道:“依规执行,罚思过崖面壁三日,禁足七日,期间不得接触功法、兵器、丹药。待进一步查证后再定后续。”
“是!”执法弟子齐声应下。
罗皓没动。
直到一名弟子伸手示意他转身,他才缓缓转过身去。阳光照在他背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迈步往前走,脚步依旧稳,一步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身后没人议论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道尽头。
山路陡峭,两旁松林密布。执法弟子只送到崖口便停下,递给他一件粗布斗篷。
“思过崖不准生火,夜里冷,自己撑住。”
罗皓接过斗篷,没说话,径直走上崖台。
思过崖是一块悬空突出的石台,三面环渊,只有一条窄道相连。石台中央立着一面高约两丈的灰岩壁,表面粗糙,布满风蚀痕迹。这就是“面壁”之所。
他走到石壁前站定,将斗篷铺在地上,缓缓坐下。右臂旧疤还在疼,昨夜与铁背熊搏杀留下的伤也未痊愈,呼吸间肋骨处仍有钝痛。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风从深渊吹上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没裹紧斗篷,任寒气往骨头里钻。疼痛让他清醒。
他回想昨夜——床板轻微的响动,盖板边缘的新划痕,油纸包里的灵药。王虎的动作太明显,藏药时碰到了桌角。而李风,那个轻功排名前三的内门弟子,竞速败在他手下后眼神阴鸷。他早该想到。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证据摆在那儿,陆玄机就算心里存疑,也不能违宗规。他是长老,不是庇护者。
罗皓睁开眼,望向崖外。
云海翻涌,远处群峰隐现,朝阳正从山脊线爬上来,把天边染成赤金色。这片天地广阔无边,可他此刻被困在这方寸石台,连动都不能动。
他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出一道冷弧。
你们要我静?
好啊。
他慢慢调整坐姿,背靠石壁,双腿盘起,双手放在膝上。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解开外袍,露出肩膀上的疤痕和缠着布条的右臂。寒气立刻侵入皮肉,激得肌肉一阵抽搐。
他不躲。
反而更深地吸入一口冷风,让刺痛贯穿全身。这是惩罚,也是磨砺。他不能反抗,但可以利用。
脑海中画面浮现——狼妖扑来的瞬间,他如何闪身避过利爪;演武台上王虎那一拳,他怎样抓住对方收力不及的破绽反击;铁背熊左后腿关节不便,他如何诱其转身,一击致命……
每一次生死之战,他赢的都不是力量,而是时机。
以弱胜强,贵在察机。
八个字在他心里沉淀下来。他不再想冤屈,不再想报复。他只想变强,强到没人能随便按罪名扣在他头上。
风更大了,吹得他头发乱飞。他闭上眼,进入冥想状态。呼吸变得绵长,心跳逐渐放缓。身体的痛还在,但他已能掌控它。每一次疼痛来袭,他就用意志去承接,去消化,像磨刀石上的铁刃,越磨越利。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西斜。
崖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石壁被染成暗红色。罗皓仍坐在原地,纹丝不动。斗篷一角垂落在地上,沾了露水,沉甸甸的。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像有火苗燃起。
这三日面壁,别人以为是惩戒,他却知道——
这是他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