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的桂花,还剩最后一茬。枝头疏疏的,在风里轻轻晃着,香气淡了一截,反倒更耐闻,像是把浓烈的东西揉碎了散在空气里,让人走过去了还要回头。
李鑫到的时候,阿狸已经做在树根边上了。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色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素色带子绑着,腰间挂着一只竹筐。听见脚步声,她伸手够了一根高处的枝条,没够着,又踮了踮脚。
“你今天来得比我想的早,”她说,“我还以为你又要忙到天黑。”
“今天不忙。”
“那就好。”她放下那根枝条转过身来,把竹筐搁在腿边,用指节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你再不来,这一树桂花就要被风全刮跑了。”
李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替她拉住那根高处的枝条。她摘完那串桂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半晌说:“你眼圈有点青。”李鑫没有否认。阿狸低头摘了一阵桂花,忽然轻声说:“你要是累了,就在这儿靠一会儿。这棵树底下没人会来。”
他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了粗糙的树皮上。晚风从山脚吹上来,穿过树冠时把残存的桂花摇落了几朵,有一朵落在他肩头。过了许久,她低声问:“能靠吗?”他侧过头看她。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靠着比树皮软和。”他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她身上有柴火和桂花混合的气息。他卸了一口气,靠了一会儿。
“好点没?”她轻声问。
“嗯。”
她伸手把他肩头那朵落花拈走了,搁进竹筐里。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阿狸走在前面,挎着竹筐,筐沿上垂着几根绿藤在暮色里晃荡。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明天桂花糕蒸好了,你下山来拿,我不帮你送。”李鑫说:“好。”
回偏殿的路上,他碰见了柳如烟。她在檐下坐了一会儿,膝上放着一只小簸箕,里面铺着一层新采的桂花,浅黄色的,比阿狸摘的那批颜色淡一些。她见李鑫走近,把一粒干桂花放在他面前的石板横栏上:“后山野桂花开得迟,这一批比你摘的那批晚了两天。你走的时候,可以再取一回。”
李鑫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师姐,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一壶茶的功夫。”柳如烟拈起一粒桂花碾碎了,把碎末搁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拍掉,“你回来得比我想的晚。”两个人并排坐着,暮色从他们之间的缝隙漏过去。柳如烟端簸箕站起身,衣角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李鑫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把那粒干桂花收进袖口,起身往回走。
偏殿的灯亮着。他推开院门时,炉灶上搁着一只白瓷碗,碗底扣着半碗桂花酒酿。旁边叠着一件洗好的外袍,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只小陶罐,封着薄纸,压着一块洗净的卵石。他揭开纸盖,里面是一罐金黄色的桂花酱,罐底刻着一个很小的“九”字。他把桂花酱、外袍、酒酿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一起,在暮色里看了很久。
灵儿练剑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剑的收势比七天前利落了一大截。她收剑时抬起头:“师父,你明天还下山吗?”
“下山。带你去镇上买把新剑。”
灵儿握着剑柄的手紧了一下,重重点了一下头,握住那柄旧木剑,转身又练了一遍,剑花挽得比刚才更亮了些。
李鑫转身往回走,阿狸正在灶房门口收拾竹筐里的桂花。他走过去,俯下身:“今晚来我房间。”
阿狸手指停在桂花上:“来干嘛?”
“双修。”
她耳尖漫上一层薄红,低了低头,声音闷闷的:“戌时?”
“戌时。”
她拎起竹筐走进灶房,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李鑫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偏殿。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