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四十六分。
昆仑临时前线基地。
运输机降落时,跑道两侧的雪被狂风卷起,像一层白色刀片贴着地面飞。
这里海拔高,空气薄。
普通人刚下飞机,胸腔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远处群山横亘,雪峰冷硬,灰云压在山脊上方,像一块被烧黑的旧棉被。
更远处,灰色旋涡缓慢旋转。
每转一圈,地面就轻轻震一下。
不是很剧烈。
但那震感从脚底传上来,像有巨兽在地底翻身。
基地已经搭好。
帐篷、雷达车、通信车、医疗车、工程机械一字排开。
战士们穿着厚重防寒装备,脸上却看不见半点松散。
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抢险。
他们脚下不是单纯的山。
是龙脉。
是国运。
是不能出错的地方。
苏清一下飞机,先看账。
小美把平板递过去。
“目前已到账总额:官方预付款三十亿,追加款二十亿,警卫员急救五百万。”
“孟七救援单已结清。”
“缴获资产:渡魂税契、天道税务代办司印章、灰白规则残渣若干。”
“周俊日薪十万从今日零点起算。”
周俊在旁边听见自己名字,瞬间精神了。
十万。
雪山再冷,也能坚持。
钱是最好的氧气瓶。
秦老已经在基地等候。
他身上披着军大衣,脸色比停机坪时更沉。
“苏顾问。”
“半小时前,三号勘测队在山腹入口失联。”
“最后传回画面,是一座桥。”
孟七抬头。
“奈何桥的影子。”
秦老看向她。
顾承安低声介绍:“孟七,阴司渡魂清算顾问候选。”
秦老表情复杂。
这年头,连阴司顾问都有候选了?
但他没多问。
能活到他这个位置的人,很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苏清走到临时作战桌前。
桌上铺着昆仑山腹结构图。
地质专家、工程兵负责人、特殊事务处行动组、通信组全部围在旁边。
一名地质专家指着图说:“龙脉主线位于地下三百七十米到四百二十米之间,现有三条可进入通道。”
“但一号通道煞气浓度最高。”
“二号通道有塌方风险。”
“三号通道刚刚失联。”
工程兵负责人皱眉:“如果强行爆破,可能扩大裂隙。”
许向东说:“行动队可以从二号通道下去探路。”
苏清看着图,忽然问:“谁批准三号队进去的?”
桌边安静了一下。
一名地方协调员脸色微变。
“当时情况紧急,我们想先确认内部画面……”
苏清抬眼。
“我合同里写过。”
“未授权擅自触碰阵眼或进入污染区,造成损失自负。”
地方协调员额头冒汗。
“苏顾问,人命关天。”
“他们已经失联了。”
苏清说:“所以你现在才想起人命关天?”
一句话,直接把对方堵得脸色发白。
秦老沉声:“先救人。”
苏清说:“救。”
她指向地图边缘一条不起眼的旧勘探井。
“从这里下。”
地质专家一愣:“那里是废弃井,资料显示已经封死。”
苏清:“没封死。”
“被汤气糊住了。”
她拿起一枚庚金算盘珠,放在图上。
金珠自行滚动,停在旧勘探井位置。
“这条路绕开主汤眼,接近三号队最后位置。”
“工程组开井。”
“行动组带电缆。”
“医疗组准备盐晶雾化。”
“所有人进洞前,先喷定妆喷雾。”
工程兵负责人迟疑:“定妆喷雾?”
小美立刻打开一箱,现场发放。
“特制版。”
“朱砂粉、盐晶、功德锚点引导液混合。”
“不是普通化妆用品。”
她顿了顿,又补充:“虽然瓶子看着像。”
一名年轻战士拿着粉色瓶身,表情有点裂开。
“喷这个进昆仑?”
周俊凑过去:“兄弟,别嫌弃。”
“我亲眼看见它救过将军警卫员。”
“十九块九的瓶子,五百万的服务。”
年轻战士默默喷了两下。
脸上顿时有淡淡红雾。
硬汉喷雾。
画面很怪。
但没人笑。
因为喷完之后,他脖子上原本隐隐浮现的灰线立刻淡了下去。
秦老看在眼里,直接下令。
“全员喷。”
“谁不喷,留在地面。”
命令一下,所有人动作整齐。
一时间,昆仑前线基地弥漫着一股朱砂、盐晶和廉价定妆喷雾混合的味道。
小美认真记录。
“定妆喷雾第一轮消耗:三百二十七瓶。”
“按项目耗材计入。”
苏清忽然开口:“秦老。”
秦老看向她。
苏清说:“施工保证金。”
秦老眉心一跳。
“什么保证金?”
苏清翻开合同。
“第十二条。”
“甲方人员若因未按乙方指令操作导致风险扩大,需提前缴纳施工保证金,用于快速调度救援资源。”
她指了指失联的三号队位置。
“你们的人已经违规进去了。”
“救援可以。”
“保证金十亿。”
地方协调员脸色一变:“苏顾问,这太——”
秦老抬手打断他。
他看着苏清。
“付。”
副官立刻联系财务通道。
几分钟后。
苏清手机震动。
【到账 1,000,000,000.00 CNY】
小美落笔时,手都有点麻了。
“昆仑违规入场三号队救援施工保证金十亿,已到账。”
爽点落地。
周俊站在旁边,第一次真实感受到什么叫“规则”。
以前他混横店,最烦临时加戏不给钱。
现在他明白了。
苏姐不是爱钱。
苏姐是把所有“临时加戏”都按价格表打回去。
不然人命就会被一句“情况紧急”白白消耗。
旧勘探井很快被工程机械挖开。
井口一露出来,一股黑红雾气就冲了上来。
雾气里夹着低低的哭声。
“喝汤吧……”
“喝了就不疼了……”
“喝了就忘了……”
几个靠近的战士眼神一恍。
苏清抬手。
“喷。”
小美带着后勤组直接开喷。
嗤嗤嗤——
几十瓶定妆喷雾同时对准井口。
红雾压下黑雾。
哭声像被掐住喉咙,瞬间低了下去。
孟七站在井边,神色有点复杂。
“忘川汤原本不是害人的。”
“它让亡魂放下前尘,重新上路。”
“被旧天道接进龙脉后,就变成了洗活人根基的东西。”
苏清说:“工具没错。”
“错的是拿工具的人。”
孟七看着她。
“那你会怎么用?”
苏清说:“按需收费。”
孟七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队伍下井。
苏清在前。
许向东带第一行动组跟上。
顾承安负责与地面联络。
林婉本来被安排留在地面,但她坚持下去。
秦老皱眉:“林小姐,下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林婉说:“我母亲的戒指压过汤眼。”
“汤会认我。”
“如果它要找欠债人家属,我比任何人都适合作诱饵。”
小美小声:“林姐,诱饵这个词不太吉利。”
林婉看向苏清。
“我买过保命服务。”
“还在有效期内吗?”
苏清看她一眼。
“在。”
林婉点头。
“那我下去。”
苏清说:“可以。”
“诱饵附加费另算。”
林婉:“多少?”
苏清:“五千万。”
林婉毫不犹豫:“转。”
十秒后。
【到账 50,000,000.00 CNY】
小美记录:“林婉主动下井作为汤眼识别诱饵,附加保护费五千万,已到账。”
周俊在旁边深吸一口气。
他以前觉得林婉是明星。
现在觉得她是行走的高端客户。
井道很窄。
金属梯一路向下,越往下,空气越潮。
墙壁上结着黑红色水珠。
照明灯打过去,水珠里映出的不是众人的脸,而是一段段陌生记忆。
有人在火里哭。
有人在戏台外闩门。
有人把黄纸塞进香炉。
有人戴着翡翠戒指,手指发抖,却还是把戒指压在火心。
林婉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见那只手。
那只她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却再也无法真正握住的手。
孟七低声道:“别看太久。”
“汤会用你最想知道的事,换你最不该忘的东西。”
林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声音很低。
“我知道。”
“我不会拿命换答案。”
苏清没回头。
“你母亲如果真想留话,不会用这种方式。”
林婉一怔。
心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不煽情。
不安慰。
但这一句足够把她从汤影里拽回来。
队伍继续下行。
三百七十米处。
井道尽头出现一扇锈死的铁门。
门后传来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三十六秒一次。
和前线监测到的频率完全一致。
许向东举枪。
顾承安打开通讯:“地面,抵达异常门。”
苏清抬手,示意安静。
铁门内,忽然传出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
“救……救我们……”
“别开桥……”
“桥上有税官……”
孟七脸色一变。
“不是三号队。”
小美声音发紧:“那是谁?”
苏清看着铁门缝里渗出的黑红汤水。
汤水里,一张熟悉的脸慢慢浮现。
林建成。
他明明人在港岛,却在昆仑地下汤影里咧开嘴笑。
“苏清。”
“你终于来了。”
“想救龙脉?”
“先把林婉留下。”
铁门后,传来无数锁链拖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