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枝意。
嫁给顾淮的第二年冬天,“等风”的招牌被大雪压断过一次。那晚他踩着梯子去修,我在底下扶着,雪落进后颈凉得我直缩脖子。
“你小心点!”我仰头喊。
他蹲在招牌顶上,哈出的白气被风吹散,回头冲我笑:“没事,加固好了。这次下刀子都掉不了。”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眯着眼看他拧螺丝。他手套破了洞,拇指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但动作利索得很。忽然一阵风卷过,他身子晃了一下,我心跳骤停,差点把梯子踹翻。
“顾淮!”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我惊慌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从梯子上爬下来。脚刚沾地就把我裹进羽绒服里,带着满身铁锈和雪水的味道。
“吓死我了你!”我拳头捶他胸口,羽绒服蓬松得像打棉花。
他闷笑着接住我拳头,掌心冰凉但攥得紧:“招牌坏了可以换,你男人摔了还能再长一个出来。”
“你当自己是韭菜吗?”
他笑得肩膀发抖,雪顺着帽檐簌簌往下掉。最后我们俩在雪地里互相拍了半天,才把对方身上的雪拍干净。进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招牌——“等风也等你”五个字端端正正,铜铃被冻住响不了,但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整条黑漆漆的街上格外扎眼。
那天夜里他在被窝里把我脚捂在肚皮上,我踹他说凉,他不松手。
“沈枝意,”他忽然叫我全名,声音闷在枕头里,“要是那天你没回来,我可能真的会修一辈子招牌。”
我脚趾在他肚皮上蜷了一下。
“为什么是招牌?”
“因为那是你最后看见的东西。”他翻过身来看我,窗外雪光映着他眼睛,“我怕你哪天路过,发现招牌倒了,以为店关门了就不进来了。”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水渍——新装修时重新刷过,但印子还在,像裂开的嘴唇,现在看着却像在笑。
“傻子。”我说。
“嗯。”他把我脚又往怀里拢了拢,“傻子娶到你了。”
第二年开春,孟叔退休回老家。走之前把后厨那本旧笔记本塞给我,说:“丫头,这上面全是那小子记的,你留着看。”
本子皮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顾淮的字,比他现在的字丑得多,歪歪扭扭写着:“第一次约会,她穿蓝裙子。她看了三次菜单上的辣子鸡,点了番茄面。她笑起来右边有酒窝。”
我往后翻。
“第二次,她戴了耳钉,银色的。她不喜欢香菜,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下次要提前说不要香菜。”
“第五次,她加班晚了,进门时头发有点乱。她喜欢喝热普洱,加一块冰糖。记住了。”
“第十二次,她问为什么总来这家店。我说‘有家的味道’,她笑了。其实是因为这店名。”
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工整,但有些页沾着水渍皱巴巴的。中间夹着一张纸,日期是我提分手那天,只写了一句话:“她走了。面还在锅里。下次一定早到。”
“下次”后面划了十几道杠,每一道都用力到戳破纸。
我合上本子。后厨传来顾淮剁肉馅的声音,砰砰砰,节奏和心跳一样稳。他今天要做荠菜馄饨,因为昨天我说梦话喊了句“想吃妈妈包的”。
我走到后厨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额头有汗,鼻尖沾了面粉。案板上排着整整齐齐的馄饨,褶子捏得一模一样。
“顾淮。”
“嗯?”他没回头,继续包下一个。
“你会包馄饨了?”
“学了半个月。”他把包好的馄饨轻轻放好,“你上次说梦话,我听见了。”
“我说梦话你也记?”
他终于抬头,用腕骨蹭了蹭鼻尖的面粉:“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腰,脸贴在他后背。围裙布蹭着脸颊,粗糙但暖和。他手上全是面粉不敢碰我,只能僵着身子任我抱。
“顾淮。”
“嗯。”
“下辈子换我等你。”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过了好几秒,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好。”他说,“那你得学会揉面。”
“你教。”
“教。教不会就教到下辈子。”
馄饨下锅时咕嘟咕嘟冒泡,我坐在矮凳上看他背影。窗外有麻雀落在梧桐枝上,抖了抖翅膀。春天了,树枝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那本笔记本我后来放在床头抽屉里。偶尔失眠就拿出来翻,看见某页写着:“她今天说‘等风’的灯不够亮,明天换灯泡。”下一行小字:“换完她笑了。值。”
再翻一页:“她生理期肚子疼,煮了红糖姜茶。她喝了三口说烫。下次晾到第四分钟再端给她。”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如果她回来,我要告诉她——面永远在锅里,灯永远亮着,我永远在。”
我把本子扣在胸口,天花板的水渍在月光下像一朵云。
身边顾淮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把我往怀里捞。他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窗外有风,吹动没挂起来的铜铃,叮当一声,很轻。
“等风也等你。”我对着黑暗说。
他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手臂收紧了。
春天了。
风还吹着。
但你不用再等了。
因为那个人,一直在。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