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是在第七天找来的。
他站在“等风”门口,西装革履,和油烟的招牌格格不入。我正在帮顾淮擦桌子,看他推门进来,抹布掉进了水桶。
“沈枝意。”程屿叫我全名,语气平淡,“婚礼在下周六。”
顾淮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他和程屿对视了一秒,锅铲垂下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边缘。
“程屿,”我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走进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他环顾四周——老旧的卡座,剥落的墙纸,墙上挂着“本店特色:手擀番茄面”的木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让我取消婚礼,就是为了回这种地方?”
“这是——”我开口。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前男友开的店。你以前每周末都来,坐同一个位置,吃同一碗面,等他半小时。”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我的搜索记录,“你半夜查他的店,你关注点评更新,你甚至——”
“程屿。”顾淮从后厨走出来。他没摘围裙,上面沾着面粉和油渍,手里还攥着那根锅铲。“是我让她回来。不关她——”
“你闭嘴。”程屿转向他,声音不高但冷,“三年前你让她等,三年后你让她在婚礼前一周跑回来。顾淮是吧?你除了让她等,还会什么?”
我挡在顾淮前面:“程屿,这事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人开脱了?”程屿笑了一下,没有温度,“沈枝意,我认识你十个月,你从来不迟到,从来不犹豫。结果现在你为了一碗面放我鸽子?”
顾淮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很轻,很烫。他伸手把我往旁边拨了拨,自己站到程屿面前。他比程屿矮半个头,但肩膀绷得很直。
“程先生,”他说,“枝意回去跟你结婚,那是她的选择。但如果她不想,你不能——”
“不能什么?”程屿上前一步,领带夹在灯下闪了一下,“不能把她从这种地方带走?你知道我给了她什么吗?市中心房子,不用挤地铁的工作,每年两次出国旅行。你呢?一碗面?一句‘对不起’?”
后厨传来锅烧干的焦糊味。没有人去关火。
顾淮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轻轻放在旁边的卡座上。
“对。”他说,“我只有一碗面。但她吃第一口的时候,我比签下千万合同还高兴。”
程屿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站在他们中间,左边是程屿的古龙水味,右边是顾淮身上的面粉和油烟。窗外有人经过,往里看了一眼,又匆匆走掉。
“程屿。”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你记得我为什么答应你求婚吗?”
他看向我。
“因为你从来不等我。你总是提前到,订最好的位子,点最贵的菜。”我说,“我以为是体贴。后来我才明白,你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程屿眼神变了一下。
“你送我的一切都精确,高效,不出错,”我继续说,“包括求婚。钻石多大,餐厅多高,灯光什么角度,你全算好了。但程屿,结婚不是项目方案。”
他沉默很久,最后说:“所以你选他?”
顾淮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面粉粒。
“我选我自己。”我说,“我要一个让我愿意等的人。而不是一个永远不用我等的人。”
程屿走了。推门时风铃响了三声,他顿了一下,没回头。
门关上后,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水龙头在滴水。嘀嗒。嘀嗒。
顾淮还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锅糊了。”我说。
他猛地转身冲进后厨,端出一只烧黑的锅。锅底粘着碳化的番茄,散发出苦味。他对着那只锅发呆,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笑什么?”我走过去。
“我在想,”他把锅扔进水槽,“如果三年前我有今天一半的胆子,在你转身走的时候拉住你——”
“你会说什么?”
他转过身。围裙已经解掉了,白衬衫袖口蹭着黑灰,但他眼睛很亮。
“对不起。”他说。
我伸手打他胳膊:“又来这句——”
“下次我一定早到。”他接下去,顺势握住我手腕,“早到一辈子。”
水龙头还在滴。我踮脚关掉,他的呼吸落在我额头上。
“面还做不做?”我问。
“做。”他松开我,重新系上围裙,“这次绝对不放多盐。”
我坐回矮凳。他开火,倒油,打蛋,切番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千遍——确实排练过一千遍,在我不在的三年里。
“顾淮。”
“嗯?”
“你为什么不追我?”我问出憋了三年的问题,“那天我上出租车,你就站在那儿。”
他手上动作没停,但颠锅的节奏乱了一拍。“我追了。”他说,“我跑到下个路口,看见你车停了。你在哭,司机给你递纸巾。”
“然后呢?”
“然后我往回走了。”他把鸡蛋翻面,“你要是真舍得我,不会哭。但你要是不舍得,为什么走?我想了三天没想明白。后来想明白了——你走是因为我让你等太多次。我再追,你还是要等。”
他关火,把面盛进碗里。汤色清亮,鸡蛋嫩黄,葱花翠绿。他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筷子摆正。
“所以我不追了。”他蹲下来,和我视线平齐,“我就在这儿。你什么时候不气了,什么时候回来。面一直给你留着。”
我低头吃了一口。不咸,汤头鲜甜,面条筋道。
“比以前好吃。”我说。
“练了三年。”他笑,眼角挤出细纹,“你走了之后我每天做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倒掉。倒的时候跟它说,‘枝意今天又没来’。”
我嚼着面,腮帮子鼓鼓的。他伸手蹭掉我嘴角的葱花,指腹粗糙,带着面粉的颗粒感。
“以后不用倒了。”我含含糊糊地说。
“嗯。”他蹲着没起来,“留着给你当宵夜。每天都有。”
“那你会累死。”
“累死也值。”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秋天快过去了,风凉下来,但屋里有炉火和面汤的热气。我吃完整碗面,连汤都喝干净,碗底印着一行小字,是用记号笔写上去的——“沈枝意的专属碗。”
我抬头看他。他还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流浪狗。
“顾淮。”我说。
“嗯?”
“婚礼取消了。你得赔我。”
他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弹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龇牙咧嘴。“赔赔赔,怎么赔都行!”
“我要吃一辈子你做的面。”
“好。”
“少盐。”
“记着呢。”
“还有,”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面粉,“下次你再迟到,我就把店砸了。”
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围裙上全是面粉,蹭了我一脸。后厨的水龙头终于被关紧了,整个店安静下来,只有我们两个的心跳,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和面粉,砰砰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