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下次”会隔三年。
分手是我提的。原因很可笑——他记错了我的生日。四月十七,他买了四月十八的电影票,还特意订了“等风”的位子说给我庆生。我坐在老地方等到九点,他冲进来时手里抱着蛋糕,奶油上的字已经化了:“枝意,生日快乐。”
“我生日昨天。”
他愣在原地,蛋糕盒啪嗒掉地上。奶油溅在他新买的皮鞋上,他蹲下去擦,后脑勺对着我。
那瞬间我忽然累得不想说话。三年了,他记住了番茄面少盐,记住了每周三周五做夜宵,记住了我所有细枝末节的偏爱,却记不住一个日期。就像他永远记得带伞来接我,但永远把伞打偏,让我半边肩膀淋湿。
“顾淮,”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我们算了吧。”
他蹲在那儿没动。过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过来收拾地上的蛋糕,他才站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对不起。”他说。
第三次。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追出来的脚步声,但我拦了出租车,没回头。后视镜里他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
之后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偶尔深夜失眠会搜“等风”的点评,看着它从四星掉到三星半,又升回四星。有人抱怨“老板不在的时候面很难吃”,有人说“后厨现在是个老头,态度贼差”。
我关了页面,把手机扣过去。
新城市的海风很咸,吹得人眼睛发涩。我谈过两个男朋友,一个嫌我吃饭太慢,一个说我总盯着碗发呆。没人知道我在等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程屿出现。
他是公司新来的总监,开会时坐在我对面,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团建吃火锅他往我碗里夹了块山药,说:“你刚才看了三遍那盘山药,应该想吃。”
我愣住了。那一刻我想的不是程屿有多细心,而是顾淮。他第一次请我吃饭时也这样,我把菜单翻来翻去,他抽走说:“你看辣子鸡两次,点这个吧。”
记忆像碎玻璃,总在不设防时扎进来。
程屿追了我五个月。他会在加班时给我点热牛奶,记得我生理期送我红糖姜茶,约会永远提前到,从不让我等。第三个月他订了米其林三星,我说随便吃点吧,他认真看着我说:“好的约会不该让你凑合。”
我嫁给了程屿。求婚在IFS楼顶,他单膝跪地,背后是整个城市的灯火。戒指戴上时我眼眶湿了,他说是感动,我没否认。
婚礼前一周我回原来城市办材料。鬼使神差打车去了那条街,“等风”还开着,招牌换了新的,但名字没变。推门时风铃响了三声——是铜铃,以前是铁质的。
小金已经不在了。店里只有一个驼背老头在擦桌子,看我进来就指老位子:“坐那边吧,亮堂。”
我坐下。桌面换了白色大理石,没了那道三厘米划痕。窗外梧桐树长高了一截,把路灯遮得影影绰绰。
“吃点什么?”老头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番茄鸡蛋面。”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后厨。我听见油锅响,切菜声,还有一声很轻的咳嗽——不是老头的声音。
面端上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面条坨成一团,鸡蛋煎糊了边,番茄块大得塞不进嘴。我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咸得发苦,汤底漂着没化开的味精颗粒。
“老板,”我叫住转身要走的老头,“这面……怎么味道变了?”
老头停下来,背对着我。店里没别的客人,空调嗡嗡响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以前做面的那个小伙子,不来了。”
“他……”我捏紧筷子,“他去哪了?”
“走了。”老头转过来,眼睛浑浊,但很亮,“三年前他女朋友跑了,他在这店里哭了三天。第四天他把所有菜谱贴在后厨墙上,跟我说‘叔,以后您照着做’。然后他也跑了,说去追人。”
我喉咙发紧:“追到了吗?”
老头没回答,指了指后厨方向:“你自己去看。”
我站起来时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吸气。推开后厨门,油烟机积了厚厚一层油灰,灶台上摆着三个小碗,空着。墙面贴满了发黄的纸条,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字:
“番茄面:枝意要少盐,鸡蛋煎单面,葱花最后撒。”
“辣子鸡:她怕辣但爱吃,多放花椒少放辣椒。”
“雨天备姜茶,她淋了雨会头痛。”
“周三夜班,记得提前揉面。”
最后一张在角落,字迹潦草,纸边卷起,像是撕了又贴,贴了又撕:“对不起,下次我一定早到。”
日期停在我分手那天。
我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像三年前那个晚上,顾淮背对着我颠锅,小臂上烫痕新鲜。他从来不是什么“迟到的男友”,他是那个提前两小时溜进后厨,用笨拙的刀工切葱花,被油溅了一身,只为了在我吃到第一口时,能看见热气后面他故作轻松的笑。
“他走之前留了句话。”老头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说如果哪天有个短头发的姑娘来吃面,就告诉她——”
我抬起头。
“他说,”老头咳嗽了一声,“‘我没追上风,但风停过在我怀里。’”
手机响了。程屿发来航班信息,提醒我后天试婚纱。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拍不掉。走出后厨时经过老位子,桌上的白色雏菊换成玫瑰,红得像那天他蹲在地上擦奶油时,通红的眼眶。
我推开门,风铃响了三声。街角有人卖烤红薯,香气飘过来,混着初秋微凉的空气。
我低头给程屿回消息:“好,准时到。”
发送之前,我删掉那几个字,重新打:“程屿,我们能不能——”
“等风”的招牌在头顶吱呀晃了一下。我抬头看,“等风也等你”五个字,最后一个“你”字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发完那条消息。
后厨墙上那些纸条,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同一个小字,潦草得像怕被人看见。
“留。”
顾淮留了三年。从第一次约会他站在店门口犹豫三小时,到最后一次他蹲在地上擦奶油,他一直在留。留一盏灯,留一碗面,留一个“下次一定早到”的谎。
而我呢?
我转过身,推开了“等风”的门。
风铃第三次响。
老头还在擦那张大理石桌面,看我回来,咧开缺了颗牙的嘴:“他说你肯定会回来。他说你舍不得那碗面。”
“他人呢?”我听见自己问。
老头指天花板:“在天上。”
我脑子嗡了一声。
“开玩笑的。”老头咳得直笑,“那小子在二楼睡觉呢。昨晚揉面揉到凌晨三点,说是怕明天有人来吃,面不够筋道。”
我抬头看通往二楼的楼梯。木板很旧,踩上去会吱呀响的那种。
我迈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老头喊了句:“姑娘,他今天没迟到。”
我踩上第二级。
“他等了三年,不算晚吧?”
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
楼梯尽头有扇半掩的门,暖黄灯光漏出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团揉了一半的面。
我推开门。
顾淮背对着我,在案板上摔打面团,砰,砰,砰。他瘦了一圈,肩胛骨把衬衫顶出棱角。案板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团购网站的评价页面——那条三年前我半夜刷到的“老板换人了”下面,他回复过:
“没换人。我在等一个人回来吃面。”
他没听见我进来。面粉扑在他睫毛上,他抬手用腕骨蹭了一下,虎口那道烫痕已经淡成白色。
“顾淮。”我说。
他猛地转身。手里的面啪嗒掉地上,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团面,放在案板上。面粉沾了我一袖子,我拍不干净,索性不拍了。
“面太咸。”我说,“重做。”
他眼睛红了,比三年前蹲在地上擦奶油时还红。他点头,再点头,抓起那团面就要往垃圾桶扔。
我按住他的手。
“这次,”我说,“我等你。你慢慢做。”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打着旋贴到玻璃上。二楼的风铃没挂起来,但我听见了声音——砰,砰,砰。是他在揉面。均匀的,有力的,带着面团筋骨的韵律。
我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他重新取面粉,打鸡蛋,切番茄。刀工比三年前好太多,每一片番茄厚度均匀,在灯光下透出饱满的红色。
“枝意。”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嗯?”
“生日快乐。”
我算了算日期。四月十六。
他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