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枝意。
第一次发现顾淮迟到的规律，是在我们交往的第三个月。
“枝意，这边！”服务员小金第三次把我领到靠窗的老位子时，我听见自己说，“还是老样子，等他来了再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七点过八分，七点过二十三分，七点三十四分。邻桌情侣在分食一块提拉米苏，勺子碰着瓷盘的声音清脆得刺耳。我数着桌面上那道三厘米长的划痕——上个月它就在那儿了，当时我还跟顾淮说，老板该换桌布了。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
七点三十九分，顾淮拉开对面的椅子。刘海被汗黏在额角，白衬衫领子一边翻着，一边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坐下就先给我倒茶，手指蹭过杯壁时微微发红。
“又是那家新开的书店，排了快四十分钟。”他把帆布包放脚下，包带上沾着面粉似的白灰，“你饿了吧？点菜点菜。”
我盯着他右手虎口那道新鲜烫痕：“你又去后厨帮工了？”
“没，就……”他缩回手，菜单举得过高，“他们店长今天缺人手，我搭了把手。你看看想吃什么？上次那个辣子鸡你说太咸——”
“顾淮。”我按住菜单边缘，“我们能不能换家店？”
他愣了一下。街灯从落地窗斜进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按喇叭，他像被惊醒似的：“你不喜欢这家？那我们下……”
“每次都来这家，快半年了。”我松开手，指甲在塑料封皮上掐出月牙印，“你迟到，来这家店，迟到，还是这家店。顾淮，你不觉得我们在重复同一个糟糕的约会吗？”
服务员端着凉菜走过来，又讪讪退回去。顾淮把菜单翻得哗哗响：“那你说去哪？川菜你怕上火，日料你嫌生冷，上次去西餐厅你说刀叉太重……”
“所以你就永远选择最安全的那一个？”我打断他，“包括永远迟到半小时？”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喉咙里滚出一句：“对不起。”
每次都是“对不起”。
我拉开椅子站起来，包带勾翻了茶杯，温热的普洱在白色桌布上洇出深褐色圆斑。顾淮急忙去擦，手指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血珠渗进茶渍里，分不清哪个更红。
“枝意……”他追到门口，夜风卷起他衬衫下摆，露出腰间一小块淤青。
我没回头。
公交车上人很少，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都是顾淮。最后一条消息写着：“明天那家店会换新菜单，你真的不来试试吗？”
我关掉屏幕。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眶红得荒唐。明明只是迟到，明明只是同一家店，为什么心里堵得像被揉皱的纸？
到家时室友在追剧，女主角哭喊着“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我把自己摔进床里，被子蒙住头。顾淮懂吗？他总说他懂。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喝奶茶要三分糖，记得我生理期是每月十二号。可他永远在约会迟到，永远把我领进那家叫“等风”的破店，像完成某种固定程序。
手机又亮了。
“平安到家了吗？”
我没回。
凌晨两点我饿得睡不着，翻冰箱找到半包速冻水饺。等水开的间隙，鬼使神差点开“等风”的团购页面。最新一条评价是三天前：“老板换人了？面条味道不一样了，以前的汤底特别鲜。”
我划着屏幕往下翻。去年十一月，有人拍了一张开放式厨房的照片，评论说：“帅哥老板亲自下厨，难怪生意好。”照片角落有个模糊的背影，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揉一团面。
那件衬衫我认识。胸口第三颗纽扣缝过两次，因为顾淮总爱把它咬在嘴里想事情。
水烧干了，锅底发出刺耳的嗡鸣。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上个月顾淮手机落在桌上，我帮他接电话时听筒里传出一句：“小顾你今天又不来店里？那桌客人指名要你……”
他当时一把抢过手机，说是外卖平台打错了。
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凄厉得像婴儿哭。
我关掉燃气，给顾淮发了条消息：“我们谈谈。”
发完立刻关机，扔进枕头底下。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天花板有一道水渍，形状像裂开的嘴唇。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等风”。推门时风铃响了三声，我下意识看向靠窗的老位子——桌布换了新的，淡青色，上面摆着一只玻璃瓶，插着两枝白色雏菊。
后厨传来油锅爆响和咳嗽声。小金端着托盘出来，看见我就笑：“枝意姐来啦？顾哥在后面……”
“我找他。”我绕开她往厨房走。
推开门时，顾淮正背对着我颠锅。油烟机轰隆隆响着，他没听见我进来。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左手端着沉重的铁锅，右手腕上缠着创可贴，额头全是汗。灶台上摆着三个小碗，分别装着切好的葱花，蒜末，小米辣。案板角落放着一本翻旧的笔记本，翻开那页手写着：“沈枝意，少辣，多加醋，面要煮到刚好断生。”
他关火装盘时，我才看清锅里是一碗番茄鸡蛋面。鸡蛋煎成嫩黄色，番茄炒出浓稠的汁，葱花撒得均匀。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问。
顾淮猛地回头，锅铲差点掉地上。“枝意……你怎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放下锅铲，下意识去拽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油溅的红印。“就……交往之后。你说过你妈做的番茄面最好吃，我想试试。”
“所以每次迟到，都是在后厨做这个？”
“不是每次。”他急急解释，“只有周三和周五。你周五下班晚，我怕你饿……”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像蚊子哼，“昨天周四，我迟到了因为书店签售排太久，真没骗你。”
我盯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又湿又烫。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等风”，也是坐那个老位子。顾淮说这家店的面条“有家的味道”，我当时还笑他矫情。
“为什么非得是这家店？”我听见自己问。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擦灶台。“我第一次约会前，在这条街逛了三个小时。西餐太贵怕你负担，火锅怕你嫌味道大，日料生冷你胃不好。最后走到这家店门口，看见招牌上写着‘等风也等你’。”他的声音闷在油烟机噪音里，“我觉得，等一个人和等一阵风差不多。你不知道风什么时候来，但它总会来。”
他转回来，眼睛被油烟熏得有点红：“我想让你等的时候，至少有个暖和的地方坐着。”
我端起那碗面，呼噜了一大口。番茄酸甜，鸡蛋嫩滑，面条筋道。
咸得我眼泪当场掉下来。
“你放了多少盐？”
“半勺……”他慌了，抽纸巾来擦我脸，“不好吃吗？我按食谱……”
“顾淮。”我把碗放下，揪住他围裙带子把他拽近，“下次迟到，你得提前告诉我。还有——”
“换餐厅？”
“不。”我又吃了一口咸得要命的面，“下次你做给我吃，在家。”
他笑了。油烟机嗡嗡响着，他凑过来，额头抵着我额头，轻声说：“好。”
那天晚上我帮他收拾厨房，看见他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二十七条“枝意不爱吃的东西”，最后一条更新于昨天：“她说不喜欢‘等风’了。明天换菜单。”
我删掉了那条备忘录，重新打字：“她喜欢番茄面。少放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