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偏西,打在竹椅扶手上,晃了晃,最终停在苏闲脚心那片新落的落叶上。叶子轻轻一颤,掉了。
老祖动了。
他从墙角阴影里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怕踩碎自己的影子。他没看苏闲,也没看天,只低头盯着脚下那截昆仑残峰断面切出的青石砖——厚三寸,宽一尺,表面金纹天然流转,像是山自己写的简历。
老祖弯腰,双手托起第一块砖。
不用风托,不用气悬,更不御物飞行。他就这么徒手搬着,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步放得极低,落地无声,连裤脚扫过草尖的动静都掐灭在中途。他知道这院子里谁最大——不是能劈山断海的高手,是那个连翻身都要挑太阳角度的人。
第二块砖摞上去,齐边对缝,严丝合缝。
第三块刚抬到半空,老祖手腕微顿。砖角与下层稍有偏差,留下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寻常泥瓦匠可能直接糊灰盖住,但老祖皱了眉,像是看见饭碗里进了粒沙。
他放下砖,从怀里摸出个白瓷小瓶。
瓶身古旧,无铭无纹,塞着木cork——不对,是树心削成的塞子。他拔开塞子,一股乳白色液体缓缓溢出,浓而不腻,香而不冲,像是晨雾凝成的奶,又像月华熬出的浆。
百年灵乳。
外界修士抢破头的东西,滴一滴洗髓,抹两滴通脉,吞一口当场结丹不是梦。有些门派为争半瓶打得尸横遍野,有些散修跪三年只求闻一口味儿。
老祖捏着瓶口,像挤牙膏似的,一点点把灵乳往砖缝里挤。
白液流入缝隙,瞬间被石头吸进去一半,剩下半缕浮在表面,泛着柔光,像给墙打了层高光。
第四块砖压上,稳稳当当。
老祖继续抹。
第五块、第六块……一层层往上垒。他的动作越来越顺,仿佛不是在砌墙,而是在给某个沉睡的神明盖被角。每抹一道缝,就用指腹轻轻压实,像在安抚什么。
阳光慢慢滑过墙面,照到第三层砖时,苏闲翻了个身。
她没睁眼,棉被却往下溜了一截,露出半截肩膀和歪掉的粗布衫领口。她咂了下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明显不太满意。
老祖手一僵,瓶身微斜,差点洒出来。
他屏住呼吸,等了三息。
苏闲没再动,脚趾蜷了蜷,又松开,像是梦里抓了把瓜子。
老祖松了口气,继续干活。
第七块砖上墙,灵乳挤到一半,苏闲忽然开口:“这水泥……珍贵。”
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从地底冒上来的,带着三分困意七分嫌弃。
老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竹椅方向。
苏闲仍闭着眼,眼皮都没掀,但那句话已经落在地上,砸出个坑。
老祖咧嘴一笑,皱纹从眼角炸开,像干涸河床裂出的纹路。
“不浪费。”他说,“抹了缝,墙结实;墙结实,您睡得更安稳。”
说完,他又低头,继续挤灵乳,动作比刚才还稳。
苏闲没回话。
老祖也不慌。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多说,也不能少说。说多了像辩解,说少了像心虚。最好的回应就是——继续干,干得比谁都认真。
第八块砖上墙,灵乳顺着缝隙渗入,金纹微微发亮,像是墙在消化营养。
第九块、第十块……墙已齐肩高,四角方正,结构稳固。老祖退后两步,眯眼打量,觉得还差一点——不够厚。
他蹲下,伸手拍了拍地面,低声说:“再宽半尺,地基才扛得住冬天的风。”
说着,竟真的一掌按在地上,缓缓发力。
泥土无声翻起,向外延展半尺,形成新的基座轮廓。没有灵光爆闪,没有地动山摇,就像园丁整理花坛边缘那样自然。
他重新站定,搬第十一块砖。
这时,苏闲又说话了,还是没睁眼:“你这活儿,挺讲究。”
老祖手一顿,随即笑出声:“老东西了,干活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花里胡哨的法术,不如手稳。”
“嗯。”苏闲哼了一声,“至少你还知道,力气要用在刀背上。”
老祖乐了:“刀背好啊,不伤人,还能切菜。”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砌。灵乳越抹越顺,手指都快磨出茧子了。但他不换手,也不歇,仿佛这活儿干不完,他就不能算真正留下。
墙升至第四层,高度及肩。老祖终于停下来,擦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将落未落,余晖染红半边院子。墙面上的金纹在斜阳下微微反光,像是整面墙都在呼吸。砖缝里的灵乳尚未完全吸收,表面浮着一层薄雾般的光晕,随风轻荡,似有若无。
老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明天再加两层,就能搭梁了。”
没人回应。
他也不指望回应。
他知道在这院子里,话不在多,在准。事不在快,在稳。只要墙不倒,他就能一直干下去。
他收起空了三分之二的灵乳瓶,小心翼翼塞回怀里,动作轻得像在藏一张遗嘱。
然后他转身,走向墙角阴影。
路过竹椅时,他脚步放得更低,几乎踮着脚尖。苏闲依旧躺着,脚心朝天,呼吸平稳,像是从未说过一句话。
老祖在阴影里坐下,背靠土墙,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风吹过瓜藤,掀起图纸一角,露出那行小字:
老祖没看。
他知道那不是现在的重点。
现在的重点是——墙已起,砖已砌,缝已抹,人未恼。
剩下的,交给明天。
院中静得能听见红薯在灶里烤裂的声音。
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苏闲鼻尖前,晃了晃,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