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打在苏闲脚心那片落叶上,叶子一颤,掉了。
风没停,瓜藤晃了两下,竹椅上的苏闲动也没动。她闭着眼,呼吸慢得像是要把整座山的懒劲儿都吸进肺里。棉被滑到腰间也不管,草鞋歪着,一只脚翘着,脚趾头偶尔抽一下,像是在梦里赶蚊子。
墙基边上,三师兄蹲了有一炷香时间了。
他不是在看石头,是在看地脉。
昆仑残峰埋下去之后,土层底下隐隐有金纹游走,像活物的血管,一跳一跳的。这不是二师兄带来的阵法残留,也不是天地自然生成——这脉络太顺了,顺得不像话,顺着苏闲躺的方向一路铺开,连拐弯都带着三分懒意。
“难怪不敢用阵盘。”三师兄小声嘀咕,“一响就炸。”
他袖子里揣着九枚破界引雷钉,是出门前特意带的顶级布阵器,结果刚掏出来半寸,指尖就麻了一下。再一看,地上那截瓜藤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鞋带,藤蔓上还挂着昨夜剩下的半块西瓜皮。
三师兄默默把钉子塞回去。
徒手结印,他也不敢太用力。手指捏出第一道地引诀时,只敢用三成力,生怕灵光冲天,吵醒竹椅上那位祖宗。可就算这样,指尖渡出的灵息刚碰上地面,整片墙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苏闲的脚趾头蜷了。
三师兄当场僵住,连呼吸都憋住了。
好在苏闲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基那边,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在抠地。”
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三师兄心尖上。
他赶紧低头,双手合十贴在胸口,像做检讨似的低声回:“我,三师兄,在布阵。”
竹椅没动静了。
三师兄松了口气,继续干活。这次更轻,几乎就是用指甲在地上画线,一边画一边听地下的动静。每划一道,金纹就跟着亮一分,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打哈欠。
“行吧,你乐意配合,我不胜感激。”三师兄对着地面说,语气诚恳得像在求饶。
阵图快成型时,他卡住了。
缺个阵眼。
按理该用聚灵珠、玄晶核这类宝贝压阵,可他翻遍乾坤袋,觉得哪个都不对劲。太亮的怕闪着苏闲的眼睛,太沉的怕压塌地气,太贵重的……他怕苏闲醒来一眼认出是仙门贡品,直接一句“扔了”打发掉。
正愁着,眼角余光扫到墙角。
那儿躺着一把瓜勺。
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勺沿还沾着点红瓤,显然是苏闲啃完西瓜随手一丢的。昨天二师兄搬山时它就在那儿,今天还在,连位置都没变过,像是被某种无形规则钉在了原地。
三师兄盯着看了三息。
忽然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指尖刚碰上勺柄,神识一探——
嗡!
一股极淡却极纯的道韵顺着经脉往上冲,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个小太阳,暖而不烫,懒而不散。他猛地收回神识,心跳快了一拍。
“这玩意儿……有灵气?”
不是普通的灵性残留,是持续性的、自发流转的那种。就像苏闲本人,明明不动,却让整个院子都在替她呼吸。
三师兄咧了嘴。
“宝贝啊。”
他不再犹豫,蹲到墙基正中,扒开三寸浮土,小心翼翼把瓜勺平放进去,勺口朝上,像供奉圣物。然后双手合印,最后一道阵纹缓缓落下,从指尖延伸至地面,与地脉金纹悄然接驳。
没有光,没有声,甚至连风都没变。
但三师兄知道——阵成了。
他坐在地上,喘了口气,抬头看竹椅方向。
苏闲睁眼了。
其实也就掀了条缝,目光斜斜切过来,正好落在墙基中心的位置。她没起身,也没说话,就这么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
“这瓜勺……有灵气。”
说完闭眼,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全天的力气。
三师兄差点跳起来。
他压着嗓子,笑得肩膀直抖:“那是自然,师姐用过的东西,都是宝贝。”
话音落,整座墙基微微一震,地下的金纹彻底稳住,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瓜勺埋着的地方,隐约泛起一层肉眼难见的淡金光晕,转瞬即逝。
三师兄没再说话。
他退到昆仑残峰西侧三步远,站定,双手垂袖,目视阵基。脸上还带着笑,但不敢张扬,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这一阵能成,不是因为他布得好,而是因为苏闲懒得拆。
她要是真想拦,一根瓜藤就能让他前功尽弃。
可她没动。
她甚至没骂人。
这就等于点头了。
三师兄看着那截巍峨石体,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逃出仙门,跑来这儿当个摆烂的阵法师。
远处,鸡群在墙头踱步,花脖子鸡低头啄了啄瓜藤,又抬头看了看天。
云很白,风很轻。
二师兄的名字被三师兄在心里提了一次,仅此而已。
苏闲的脚趾头又动了。
这次是往下勾了勾,像是在试地温。
三师兄立刻缩了缩脖子,生怕被误认为是他施工太吵。
但他忘了收走的,是那一捧挖出来的浮土。
土堆边上,一片瓜叶静静躺着,叶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金线,转瞬隐去。
苏闲翻了个身,棉被重新盖好,脚心朝天,耳朵背对着工地。
三师兄站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轮不到他干了。
可他知道,也快了。
阳光偏西三寸,照在墙基一角,金纹微微一跳,像是在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