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舔到竹椅脚,苏闲的脚趾就先醒了。
那根小指头蜷了两下,像是在数阳光爬得够不够慢。她没睁眼,也不打算睁,昨夜被大师兄画图吵得翻了三次身,现在正补觉黄金期。耳边风声轻,纸页哗啦响了一阵,又被瓜藤挡了回去——那张“咸鱼乐园”设计图还摊在矮桌上,墨迹未干,边角已被露水泡出毛边。
地是平的,天是蓝的,鸡在墙头拉了坨新鲜的,日子本该就这么懒下去。
直到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吓人抖动,而是像谁家拖桌子忘了抬腿,闷闷的一声“咚”,连带院外那棵老柳树都晃了三晃。苏闲眉头一皱,棉被往上扯了半寸,把耳朵盖住。
第二下震得更实。
这回连竹椅都跟着打滑,往左歪了三寸。她脚心贴着的扶手凉了,显然是太阳挪位让出了阴凉——可这震动来得蹊跷,不像是山自己长脚偏移。
“谁在搞基建。”她嘟囔,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抱怨蚊子嗡。
没人答。
第三下震动最狠,整片空地像是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桌上的图纸跳起来又落下,瓜盘里的籽儿蹦到了纸上,正好卡在“护法休息室”四个字中间。
苏闲终于掀开一条眼皮缝。
视线斜切过去,院外那片原本光秃秃的空地,此刻正杵着一段山。
不是小土包,也不是碎石堆,而是一截断面齐整、纹路如龙鳞的巨岩,横着插进地里三寸深,像有人拿菜刀从大山上削下来一块,随手拍在这儿当门墩使。石头泛青灰,表面浮着淡淡金线,一看就不是凡物。
二师兄站在石头边上,袖口卷到肘,裤脚沾满昆仑雪泥,脸上糊着一层灰,嘴角却咧着。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又觉得声音太响,赶紧低头搓了把脸,这才绕到竹椅另一侧,小心翼翼道:“师姐……我……把昆仑残峰主脉截了三丈,做了东墙根基,你看……还行吗?”
苏闲没动。
她看了那石头一眼,又闭上眼。
脚趾头动了动,像是在称重。
过了两息,才嗯了一声。
二师兄屏住呼吸。
又过三息,她补了一句:“这墙基,结实。”
话音落,二师兄猛地低头,嘴咧得收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硬是憋笑。下一秒,他仰头大笑,声音炸得屋檐两只懒鸡扑棱飞起,其中一只还在空中拉了坨屎,精准落在村童昨日踩过的鞋印上。
“结实就好!”他一巴掌拍在石面上,震得指尖发麻,“风吹不倒,雨打不塌,咱咸鱼乐园的地基,可是用昆仑脊梁撑的!”
他越说越激动,绕着石头走了半圈,边走边比划:“你瞧这断面多平整,我用‘断脉诀’切的,一点没伤灵脉;你看这纹路走向,天然聚气,埋下去不用布阵都能养灵;再看这尺寸——长九丈六,宽三丈二,高四尺七,不多不少,正好围出个敞亮院子!”
苏闲翻了个身,棉被裹紧,背对他。
二师兄自觉说得热闹,见她没反对,胆子更大了:“回头我把炼丹房设在这石头底下,借它千年地火温养药性,省得我天天烧炭。要是哪天你想砌个烤红薯炉,我也能顺手搭个引烟道——这石头耐高温,烧一万年都不会裂!”
他越说越远,已经开始幻想未来在石壁上刻《万灵丹方》了。
苏闲突然开口:“你昨晚几点动的手?”
二师兄一愣:“啊?”
“我说,你搬山的时候,有没有挑我午睡完?”
“呃……我算着时辰的,”他讪笑两声,“您每日午休两个时辰,我赶在申时末出发,戌时三刻抵达昆仑,子时动手采石,寅时启程回返,卯时落地——全程避开您的高能睡眠期。”
“哦。”苏闲点点头,“还算懂事。”
二师兄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没踩雷。
谁知她又问:“你路上惊动几只守山兽?”
“就一只。”他老实交代,“老鹰,三级灵禽,在峰顶蹲着,以为我要盗宝,冲我叫了两声。我没理它,它追了三里地,看我真把山搬走,吓得自己撞树昏过去了。”
“蠢。”苏闲评价。
“是挺蠢。”二师兄附和,“但它也没拦住我,说明天意如此。”
“不是天意。”她哼了声,“是它知道惹不起你背后的人。”
二师兄一怔,随即乐了:“师姐,您这是夸我办事靠谱?”
“我不是夸你。”她懒洋洋说,“我是说,那鹰活得明白。”
二师兄嘿嘿一笑,不再争辩,只是盯着那截昆仑残峰,越看越得意。这可是他亲手从仙界第一险峰上切下来的主脉,多少宗门抢破头都得不到的建基神材,如今成了养老院的垫脚石。荒唐是荒唐了点,可正因荒唐,才显得有排面。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面温度,嘀咕:“等三师兄来了,让他在上面刻个碑,写‘咸鱼乐园奠基处’,落款就写‘二师兄采石记’,怎么样?”
苏闲没理他。
她已经快睡着了,阳光重新爬上眼皮,暖得刚好。
二师兄见状,也不敢再多话,悄悄退到墙基旁站着,双手叉腰,仰头望着这段巍峨石体,仿佛已经看见未来的养老院拔地而起,鸡群在檐下晒羽,苏闲躺在摇椅上啃西瓜,而他坐在石阶上熬药,锅里咕嘟冒泡,全是顶级丹方。
美梦刚铺开一半,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他弄的。
他吓一跳,扭头看苏闲,发现她仍闭着眼,呼吸平稳,显然不是她出手。
再看那昆仑残峰,竟自己往下沉了半寸,像是大地主动接纳了它,四周泥土无声合拢,形成天然承托。石面金纹微微发亮,旋即隐去。
二师兄瞪大眼:“这……这是认主了?”
话音未落,石头侧面忽然浮现一行小字,笔画由地气凝成,一闪即逝:
【此地归闲】
他当场愣住。
这不是他刻的。
也不是三师兄布的阵。
更像是这座山自己写的投名状。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竹椅的方向,声音都轻了:“师姐……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苏闲翻了个身,棉被滑下半边肩,露出洗得发白的粗布衫领口,嘴里含混不清地回了句:“没说。困了。”
二师兄信了。
他知道,有些事不必靠嘴说。就像这石头,明明是他搬来的,可真正让它落地生根的,是那个连眼皮都不愿抬一下的人。
他站回石边,拍了拍墙面,低声笑道:“行,你不说是你定的规矩,我也不戳穿。反正墙基已经立了,天地也认了,接下来……就看谁还能拦得住咱们开工。”
远处山影静默,村道无人。
只有风穿过瓜藤,吹动图纸一角,露出底下那行小字:
**又名——咸鱼乐园**
**执笔:大师兄**
二师兄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酸。
昨天还是大师兄一个人在画图较劲,今天他已经睡鸡棚去了,而自己却站在这里,亲手把昆仑山当成砖头使。风水轮流转,卷王退场,投机分子上岗,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子,往墙上一扔。
啪嗒一声,石子弹飞,墙基纹丝不动。
“结实。”他又念了一遍,满脸骄傲。
这时,苏闲忽然开口:“你累不?”
二师兄一怔:“不累!”
“真不累?”她眼睛仍闭着,“那你去西边再搬段雪山来,做西墙基。”
“啊?”
“开玩笑。”她翻个身,“吓你呢。”
二师兄抹了把汗,心说这玩笑可开不得,昆仑他一年只能挖一次,再挖怕是要惊动镇山长老。再说,他这点修为,搬一座已是极限,再来一座,非得把自己炼成“搬山专业户”不可。
他正想着怎么委婉拒绝,苏闲又补了句:“不过你要是真想去,记得挑我醒着的时候搬,别半夜哐哐响,扰我清梦。”
“我不去!不去!”他连忙摆手,“我就在这儿守着墙基,哪儿也不去!”
“嗯。”她满意点头,“识相。”
二师兄站在原地,看着那截巍峨石体,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奔波,值了。
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终于做了一件——连苏闲都说“结实”的事。
阳光偏南,照在昆仑残峰断面上,反射出一道金光,直直打在竹椅扶手上,晃了晃,最终停在苏闲脚心那片落叶上。
叶子轻轻一颤,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