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晒到竹椅扶手第三道裂纹处,苏闲脚趾上的草鞋晃得不紧不慢。
檐角的小凳上,天庭使者刚把最后一片萝卜干塞进嘴里,油光还沾在嘴角,手指下意识摸向那串空了的签子,想再捞一根——可什么也没捞着。
他低头看了眼插在土里的签子,忽然觉得这动作有点傻。
正这么想着,头顶一暗。
不是云来,是天被盖上了。
原本澄澈的天空像是被人拿墨汁倒了一桶,九重云层层层叠叠翻涌上来,挤得没有一丝缝隙。
可怪的是,这片黑云只压院子上空,方圆三里外,依旧晴得能晒出地皮的裂纹。
使者抬头,脖子僵了。
云层中央裂开一只巨眼,紫电如蛇盘绕其中,噼啪作响,一圈圈雷纹扩散开来,震得屋檐瓦片簌簌抖动。
远处山头一棵老松“咔”地折断,溪水竟倒流回涧底,连风都停了,仿佛天地屏住呼吸,等着那一声落雷。
鸡群炸了。
花脖子鸡咯咯哒一声长鸣,翅膀一振,率先冲向院中空地。其余鸡崽紧随其后,扑棱着飞成一圈,羽翼泛起淡淡灵光,脑袋顶上青烟直冒,像烧开了的茶壶。
它们齐刷刷仰头对天,脖颈拉得笔直,一股股气息从丹田直冲天灵,竟是要集体渡劫!
使者看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他执掌天庭文书十年,经手过三千七百次渡劫记录,可从没见过~~一群鸡排阵引雷~~的场面。
更离谱的是,主家那位——还躺着。
苏闲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被雷云吓醒,是阳光偏了,照不到她左耳廓了。
她哼了一声,顺手从脚边拖过一张旧棉被,哗啦一抖,往身上一裹,连头带脸全蒙住,只露出一只脚趾在外头,还在那儿晃。
外面风云突变,里面鼾声未起。
第三道雷劫蓄势完毕,劫眼中的紫电已凝成一条粗达十丈的雷龙,鳞爪分明,口吐电芒,只待一声令下便劈落而下,将这群“违规修仙”的家禽当场化为飞灰。
使者双手抱头,缩在檐下,心里狂喊:完了完了,鸡要没了,我的萝卜干来源要断了!
可就在那雷龙张口的瞬间——
棉被底下传出一句含糊不清的抱怨:“吵死了,渡劫不会挑时间啊?午休都不让人安生。”
话音落。
整片劫云猛地一颤,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那条雷龙在半空僵住,电光闪烁几下,竟缓缓缩回劫眼,尾巴一卷,躲进了云层深处。
紧接着,乌云开始后退。
不是溃散,是规规矩矩往后挪了三里地,留下一片晴空白地,正好罩住苏闲的小院。
雷眼闭合,狂暴的雷声声由怒吼转为低呜,最后彻底哑火,连一丝余响都没敢留。
鸡群没散。
它们仍趴在地上,头顶青烟袅袅,气息未断,化神之路只是暂停,没被雷劫打断。
使者瞪大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见过雷劫被法宝硬抗的,见过被阵法化解的,也见过渡劫者靠秘术逃遁的……但~~被一句“别吵午休”劝退的雷劫,他今天是真见着了。
正发愣间,天空又动了。
金光一闪,一道符印凭空浮现,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天道无情~。
使者心头一紧。这是雷尊亲自下的执法令,意思是“我不管你多牛,规矩不能破”。
他刚想提醒苏闲赶紧起来念句咒语挡一挡,就见棉被底下那只脚趾忽然抬了抬,轻轻晃了两下。
然后,被子里传来第二句嘟囔:“再吵我拿瓜子喷你。”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困劲儿。
可那道金符就像被戳破的纸灯笼,啪~~地一声,碎成点点金光,随风散了。
风起了。
云彻底散了。
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竹椅上,照在鸡背上,照在使者还捏着的萝卜干签子上。
一切安静得像是刚才那场天威压境,不过是他的幻觉。
他慢慢坐直身子,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赤脚踩在泥土上,凉丝丝的,舒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在天庭写的那些公文、走的那些流程、背的那些规章,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默默把签子往土里又按了按,心想:种点萝卜吧,说不定还能长出那种味道。
院中,鸡群继续趴着,青烟缓缓升腾,显然没打算因为雷劫中断就放弃修炼。花脖子鸡闭着眼,鸡冠微颤,像是在积蓄下一波冲击化神的能量。
而苏闲——
早已睡沉。
被子裹得严实,呼吸绵长,脚趾也不晃了,像是刚才那两句抱怨耗尽了她全天的力气。
没人知道她是不是真醒了。
也没人敢问。
毕竟,能用瓜子威胁雷尊的存在,谁敢吵她睡觉?
风拂过院墙,卷起几片鸡毛,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
其中一片,飘到了棉被边缘,沾在苏闲露在外面的脚踝上。她动了动脚趾,没睁眼,只是把被子拉得更紧了些,咕哝了一句梦话:“……瓜子壳别扔地上,硌脚。”
使者听见了,默默爬起来,蹲到院角,开始捡地上的瓜子壳。
他捡得很认真,一片不留。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
在这座院子里,扫地的资格,都是抢来的。
鸡群头顶的青烟又浓了几分,隐隐有突破瓶颈的迹象。
天边,云层再次微微翻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来一次。
但最终,只飘过一朵胖乎乎的积雨云,洒了小半场雨,又慢悠悠走了。
雨滴落在竹椅上,被棉被挡住。
苏闲翻了个身,面朝里,嘟囔:“……湿气重,明天得晒被子。”
使者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壳。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
因为他知道,明天的太阳,一定很足。
因为这地方的天,从来不敢跟她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