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竹椅的影子拉得很长。苏闲躺在上面,脚上穿着草鞋,还在轻轻晃动。
她没完全睡着,也没彻底醒,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躺着,斗笠盖住脸,呼吸很轻。
院子外的云突然分开,一道金光照下来。那光不像平常的阳光,整齐又明亮,像是专门打下来的。
空中出现了一级级白玉台阶,边缘刻着云纹。台阶每踩一步都会弹一下,走起来不累。这是天庭的标准配置。
一个天庭使者走下来。他穿着青底金边的官服,腰里别着玉板,头上戴着三梁冠。走路时肩膀不动,腿直直地迈,像在走正步。
使者在篱笆外站定,清了清嗓子。
没人理他。
他又清了一次。
还是没人理。
第三次清嗓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了。
使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诏,确认流程没错:降临、清嗓三次、宣读圣旨、等人接旨、记录反应、回去复命。
这套流程他做了十年,从没出过差错。可今天,第一次遇到装死不理人的。
使者只好跳过等待环节,直接念:“奉天帝敕命,召苏闲授逍遥散仙之位!享自由游历三界之权!即刻随我登阶,赴天庭点卯,领取法号、云车、洞府凭证和年度考核豁免书!”
声音洪亮,带着回响,连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抖了抖。
苏闲动了。
她没坐起,也没翻身,只是从斗笠缝里哼了一句:“编制太麻烦。”
声音含糊,像嘴里有东西,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天庭管太多。”她继续说,“今天封这个,明天考那个,睡觉都不安生。前脚说自由,后脚发任务?不去不去。”
说完,苏闲翻了个身,背对着使者,草鞋又晃了起来,比刚才还悠闲。
使者愣住了。
玉诏拿在手里,突然觉得烫。
他十年来见过七次拒接圣旨的情况:有人吓晕,有人狂笑拔剑,有人正在渡劫,还有人闭关。但从没见过因为嫌“麻烦”而拒绝的。
使者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三梁冠要年审,玉笏要充灵,云车限里程,洞府还要交费……好像确实挺烦。
可他是来完成任务的。
使者深吸一口气,开始劝:“苏仙子,这是无编职位,不用打卡,不限时间,也没有考核,纯属荣誉加衔,只为体现您的地位……”
“哦。”苏闲打断他,“那就是挂名的。”
“对对!”使者赶紧点头,“不耽误您休息,只需要偶尔参加茶话会,露个脸就行。”
“茶话会?”苏闲睁了一只眼,从斗笠下看他,“谁泡茶?有没有瓜子?能躺着吗?”
“这……”使者卡住了,“一般坐着,仙女上茶,瓜子有,但躺下……不合规矩。”
“那我不去。”苏闲立刻闭眼,“我又不是去当摆设的。你们就不能人性化一点?比如强制午休两小时?不然脑子不清醒,开会也没用。”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天庭制度合理,可看到她那副“你再啰嗦就把诏书扔鸡窝”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她能让雷劫为她引路,靠晒太阳修复山门,拿千年灵芝当柴烧。
跟她讲规矩,没用。
使者默默收起玉诏,心想:任务失败,至少保住命,明天还能领俸禄。
转身要走时,一股香味飘来。
他停下。
回头看见屋檐下挂着几串金黄的萝卜干,随风轻摆,油光发亮,看着就香。
使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时苏闲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抓着一把萝卜干,一边晒太阳一边嚼,咔嚓咔嚓响。
见他看过来,她懒懒地说:“要?自己拿,别吵我晒背。”
使者犹豫。
他是天庭正式人员,代表威严秩序,怎么能随便拿凡间吃食?
可那香味太诱人了。
不是灵药的灵气,也不是蟠桃的甜香,是实实在在的烟火味,像是阳光晒透后的味道。
使者咽了口唾沫。
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悄悄走过去,拿下一片,放进嘴里。
瞬间眼睛亮了。
脆!香!咸淡正好!嘴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把自然的味道全浓缩进去了。
使者差点想跪下喊师父。
“怎么样?”苏闲问,“祖传做法,阳光晒三天,盐泡四次,风干五天,还得看心情翻缸。”
使者没说话,又偷偷拿了两片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苏闲。心里想:这不是腌菜,是大道至简。
使者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求苏闲出山,掌门派人接,雷尊送符。
因为苏闲根本不需要做什么。
苏闲只要活着,世界就会围着她转。
现在他站在苏闲院子里,吃着苏闲的萝卜干,晒着太阳,听着鸡打呼噜,整个人都松了。
十年来第一次,他不想打卡,不想写公文,不想担心考核。
他就想多吃几片萝卜干,多晒会儿太阳,最好再来碗稀饭。
使者没走。
搬了张小凳,坐在屋檐下,一边啃萝卜干,一边偷看苏闲。
她眯着眼,像只吃饱的猫,腰间的红薯布袋晃了晃,传出“咯嘣”声——她在嚼红薯干。
使者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半串萝卜干,嘴角沾着碎屑,形象全无。
他本该回去复命,说“苏仙子拒不奉诏,臣无能”。
但现在他只想问一句:我能留下当临时工吗?包吃萝卜干就行。
苏闲翻了个身,重新躺回竹椅,斗笠盖脸,呼吸平稳。
草鞋又晃起来。
很慢。
很稳。
好像只要它不停,这个世界就得绕着她转。
使者坐在小凳上,悄悄把三梁冠摘了,放在膝盖上。
风吹过院子,卷起一片鸡毛,又落下。
阳光照在她腰间的红薯袋上,袋子开着,露出半截红皮,像是默许什么。
使者没再看玉诏。
也没提天庭。
只是把手伸向那串萝卜干,又拿了一片。
咔嚓。
脆响在院子里回荡。
花脖子鸡从窝里探头看了一眼新人,咕噜一声,又缩回去睡了。
苏闲在梦里咂了下嘴。
她梦见自家萝卜熟了,堆满院子。鸡在上面打滚,咯咯哒带头唱《咸鱼之歌》。远处有人扛扫帚走来,穿青衫,低着头,后面跟着一群小妖,手里拎着簸箕。
苏闲皱眉:谁组织团建来了?我没批预算啊。
梦到这里,她嘟囔一句:“别占我地盘……”
话落,斗笠滑开一点,露出半张脸。眉头松着,嘴角微扬,像是赢了全世界,又懒得炫耀。
使者听见了那句“别占我地盘”,没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占了。
不是用地盘,是用一片萝卜干,一次清嗓,一句“我想歇会儿”。
使者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无数诏令,签过百万调兵案。现在却因吃了几片腌菜,沾了油光,看起来……挺干净。
他差点笑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这种笑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而她不喜欢吵。
所以他坐着。
扫过地的人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吃过萝卜干的人知道,有些味道忘不掉。
苏闲在梦里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一句“自己拿”,已经在天庭底层掀起了一场“摆烂风”。
她只知道,梦里的萝卜特别香。
香到嘴角翘起,像赢了全世界,又懒得睁眼炫耀。
一只花脖子鸡踱过来,蹲在篱笆上,头顶冒烟,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啄了口土,走了。
灶火早灭了。
风把最后一缕烟吹走。
村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画里唯一动的,是苏闲脚上那只晃来晃去的草鞋。
它晃得很慢。
很稳。
好像只要它不停,这个世界就得绕着她转。
使者坐在小凳上,悄悄脱了鞋,赤脚踩在泥土上。
凉丝丝的,舒服。
他抬头看天。
云阶还在,金光没散,天庭的光还在照。
但他不想回去了。
他知道,回去就要写报告,说“苏仙子拒不受封,态度消极,沉迷腌菜”。
可他也知道——
真正腐化的,不是她。
是他们。
他低头,伸手摸向那串萝卜干。
碰到最后一片时,顿了顿。
然后整串拿了下来。
使者决定——
不走了。
就在这儿,当个临时工。
包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