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村口的广场在中午之前就已经被清空了。原本停在那里的几辆三轮车被挪到了路边,晒谷子用的竹席被卷起来靠在了墙根下,地上残留着几粒被遗落的谷粒,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色。广场不大,大约能容纳两三百人站在一起,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表面有一层细碎的沙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广场中央,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形金属平台已经被安装好了,面板是银灰色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防滑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没有反光,保持着一种均匀的哑光质感。平台边缘被一圈薄薄的橡胶条包裹着,和地面之间隔着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底部密密麻麻的电机和线圈,全部做了防水密封处理,接口处被黑色的绝缘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被精心包裹过的精密仪器。
豆豆蹲在平台边缘,正在检查最后一颗螺丝的紧固程度。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型扳手,比他的手掌长不了多少,但他握得很稳。他把扳手套在螺丝头上,顺时针拧了半圈,然后松开,换到下一个位置,又拧了半圈。他的动作不快,但持续,像是按照一个固定的顺序在依次完成每一道工序。他身后放着一个敞开的工具包,里面的工具按大小排列整齐,每使用完一件就放回原位。王浩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线缆,正在把它连接到平台底部的接口上,他插好之后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朝豆豆点了一下头。豆豆收好扳手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在能够看到整座平台的位置上,看了一圈。
他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开关。
电机启动的声音和上次在院子里测试时不同——更低沉,更均匀,像是整座平台在启动的瞬间就进入了稳定的运转状态。平台先是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升起。它的上升速度很慢,但连贯,像是被一只极稳的手托着匀速向上移动,从地面到十厘米,到二十厘米,到半米,然后停在了离地大约一米的高度。平台停在那个高度之后,边缘的灯光自动亮了起来,是一条环绕整座平台的灯带,颜色从暖白渐变到淡蓝,随着时间缓慢流动着,像是有光在沿着圆周不断循环。音响也开始工作了——声音是从平台底部传出来的,被金属板反射之后扩散到周围的空间里,在广场上空形成了一层均匀的声场。音响里正在播放《最炫民族风》的前奏,鼓点清晰而有弹性。
外婆站在平台边缘。她穿着一条亮红色的运动裤和一件白色的短袖,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道结。她看着平台停在一米高度之后,没有犹豫,直接踩了上去。她上去之后在平台中央站定,跺了一下脚,又跺了一下。平台纹丝不动地浮着,灯光在她脚下缓缓流动着,音乐还在继续播放。她朝台下的人喊了一句:"稳得很!"然后她伸出手,朝广场边那些还在观望的老姐妹们招了招手。第一个阿姨上去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上去的是那个穿红色运动服的阿姨。她们站上去之后没有立刻开始跳,而像是要适应一下站在悬浮平台上的感觉,然后外婆的音乐节奏已经开始加速了,她的身体正随着音乐的节拍自然地摆动着,带动了身边人的动作,其他人也开始跟着动了起来。
广场周围已经站满了人。上午还在田间干活的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骑着电动车路过停下看热闹的路人,他们从各个方向汇拢过来,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把整个广场和悬浮舞台包围在了中间。有人在举着手机拍,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拍得更远一些,有人在录视频的同时还在喊着让旁边的人别挡镜头。头顶有一架无人机正在低空盘旋着,发出细微的蜂鸣声,像是某种正在从高处俯瞰全局的眼睛。
舞台上的灯光正在从暖白渐变到淡蓝,又从淡蓝渐变到暖白,缓慢地循环着。音响里的音乐已经换了一首更快的曲子,舞者们的动作正在加快,她们的脚踩在平台表面发出的声音很轻,被音响和周围人声稀释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风从广场上空吹过,把外婆的头发掀起来一缕又放下。
视频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被发上网的。画面的第一帧是一架无人机从高处的俯拍视角——舞台在画面中央,圆形的,边缘有一圈正在流动的灯带,舞台上七个人正在跳一支节奏明快的舞,周围围着一圈黑压压的人群。画面稳定地持续着,展示了舞台周围聚集的人群和悬浮状态下的完整外观。两小时后,外交部官方账号转发了那条视频。转发时的配文只有一行字:
"中国创新,从5岁开始。"
转发完成之后,评论区直接炸了。那些在电脑屏幕另一端的人,那些隔着数千公里、在完全不同的城市和时间里看到同一段视频的人,他们看到的是一段来自某个小村庄广场上的画面,画面里一座金属舞台正在离地一米的高度悬浮着,上面站着几个老人,正在跳一支节奏明快的舞。她们的动作并不专业,但她们在那座舞台上跳得比她们过去跳过的任何一次都更稳。评论区持续刷新着,新评论不断涌入,覆盖在旧评论之上,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同时出发的声波正在汇聚到同一个位置。"五岁,五岁,五岁"被反复打出,像是这个年龄本身成了所有描述中最精确的标注。
在距离广场几十步之外的晒谷场边缘,光线正在从明亮转为柔和。广场中央那盏大灯已经亮起来了,它的光穿过傍晚浅蓝色的空气,在舞台边缘形成一圈均匀的光晕。人群已经开始散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正在向广场四周的巷子里转移,由近及远,先是变成了模糊的声响,然后被夜色吸收,融进了一片均匀的寂静中。最后一段音乐也放完了,音响自动停止了播放,舞台边缘的灯光也暗了下来,只剩那一圈灯带还在亮着,保持着极低的亮度。
外婆从舞台上走了下来。她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了。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热搜,没有去看那些还没有撤完的无人机和那些正在收拢设备的摄影师。她穿过那些正在散去的人群,朝着晒谷场边缘的方向走去。她走到豆豆面前,弯下腰。她的手抬起来,放在了豆豆的头顶上。她的手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不重,像是碰到一片很薄的东西。那片头发被她按下去了一点,又弹回来了。然后她直起身,朝身后那群正在喊她过去拍照的阿姨们走去,转过身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豆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被阿姨们拉进了拍照的人群里。
豆豆坐在舞台边缘。
他的脚悬在舞台边沿下方,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他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橙色的,透明的糖体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琥珀色。他舔了一口,然后停了下来,像是那个动作被某个信号暂停了。他看着外婆被阿姨们拉去拍照的方向,看着她在人群中站着,正在调整站姿和笑容,看着她的侧脸在路灯和舞台灯带的交界处被两种不同色调的光分别照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舔那根棒棒糖,像是那个被暂停的动作又重新启动了。他的腿又晃了起来,幅度不大,节奏平稳。
林薇从旁边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舔糖,嘴角的塑料棍随着他晃腿的节奏在上下轻微摆动着,像是有一个极小的东西正在沿着固定的轨迹来回移动。他感觉到了林薇的靠近,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外婆的方向。
"豆豆,"林薇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打扰什么,"你开心吗?"
豆豆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舔了一口糖,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间。他看着远处外婆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很平,没有刻意的强调。
"开心。"
他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那条信息是否完整。远处人群里传来一阵笑声,外婆的笑声,很响,在夜里传得比其他的声音更远一些。他听到了那阵笑声,等他确认那条信息之后,他才接下去说了第二句。
"系统说,这是最后一个任务了。"
他的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重新把那根棒棒糖放回了嘴里,继续舔,腿又晃了起来,幅度和之前一样,节奏和之前一样,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林薇坐在他旁边,她没有转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外婆正在拍照的方向。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她把手放下来了,落在她身边的水泥地上,手掌贴着地面,指尖的方向朝向豆豆坐着的方向,像是她正在等待某件已经被预告了的事情在适当的时候到来,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它到来之前,保持手掌贴着地面。风从广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晒谷场上残留的谷粒气味和夜晚特有的凉意。风穿过晒谷场边缘那几棵树的树枝,在叶片的间隙里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正在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着,每一步都很轻,每一步都在向前。
夜色还在继续加深。舞台边缘的灯带已经调整到了更低亮度,在周围的路灯光线中几乎难以察觉,只有靠近底座的那一小片区域还能看到隐约的光晕。那一小片光晕的轮廓正在逐渐缩小,像是有个人正在沿着它的边缘缓缓地控制着它的范围,不让它扩散到太远的地方去。他不需要走到尽头才能知道那里有什么,他已经走完了。他已经完成了他需要完成的所有工序。他现在只需要坐在那里,坐在舞台边缘,含着一根快舔完的棒棒糖,看着远处那盏他还未到达的、正在缓慢地亮起来的灯,等待它完全亮起来的那一刻。它正在变得更亮。远处那盏灯的光正在变大、变稳,它的边缘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像是在经历一个从遥远到接近的过程。它还在远处,但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它了。
在那盏灯彻底亮起之前,他会继续坐在这里,坐在舞台边缘,晃着腿,舔着剩下的糖。一直坐到糖全部化完,坐到夜色再深一些,坐到那盏远处的灯完全亮起来,不需要再等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