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现场的光线和B轮融资那次不同。那次是暖金色的,这次是偏白的自然光,从天花板上的灯带里均匀地洒下来,落在浅灰色的地面上,落在深蓝色的背景板上,落在展台中央那个巴掌大的白色小圆盒上。背景板上的字是黑色的,字体偏细,写着"护盾计划·为每一个独自发光的妈妈"。字间距很宽,像是特意留出了足够的呼吸空间。展台是白色的,表面光滑,高度刚好适合一个成年人站在前面讲话。展台中央放着一个东西——巴掌大小,白色的,圆形的,边角有一圈极细的银色镶边。外壳像是用某种轻质塑料做的,表面有轻微的磨砂质感,在灯光下不会反光刺眼。盒子的正中央有一个按钮,也是白色的,比周围的平面略高一些,刚好能让一根手指不用费力就能按下去。整个设计极简到几乎没有多余的元素,看起来像一只加了盖子的小粉盒,或者像是一个被简化到最简形状的家用电器。它放在展台的中央,安静地待着,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
林薇站在展台后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她的头发没有像上次发布会那样全部挽起来,而是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后。她面前没有放演讲稿,也没有放提词卡,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会场不大,大约一百个座位,坐满了。后排站着几台摄像机和举着手机的记者,前方几排坐着一些受邀来的单亲妈妈代表,她们的表情里有一种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该坐在这里的安静,像是正在等待一个会告诉她们"你们是应该坐在这里的"的信号。林薇的目光在那片区域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区域稍微长一些。
她伸手拿起了展台上的白色小圆盒。她的手指握住盒子边缘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把盒子举到和视线平齐的高度,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白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那道银色镶边在某个角度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这是豆豆改良的家用版等离子护盾,"林薇的声音不高,但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空间,那种平稳是真实的,"体积比原来的护盾小了三分之二,成本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操作只有一颗按钮,按下去之后护盾会自动启动,覆盖范围是直径两米,持续工作四十八小时,然后自动关闭,等待下一次启动。"
她顿了一下,把盒子放回展台上。
"豆豆科技即日启动'护盾计划',全国所有单亲妈妈家庭,免费申领。"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会场安静了大约一秒钟。那个安静不是空白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安静,而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意识到这句话里某个词的重量,"免费"这个词被稳稳地放在了那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跟随其后。它只是单独待在那里。然后第一个人站了起来,第二个人也站了起来,然后整个会场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掌声持续的时间比林薇预想的要长一些。她站在展台后面,看到那些站起来的人——前排的单亲妈妈代表们,她们站起来的动作快慢不一,有的在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椅背,有的直接站了起来没有扶任何东西。她们的手掌在合拢时发出的声音汇入了整个会场的节奏里。林薇在展台后面站了一会儿,面前那只白色小圆盒还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处。她的手指在盒盖的边缘上放了一会儿,感受到那层磨砂表面在指尖留下的轻微阻力,她的目光从盒子边缘抬起来,再次落在台下那一片站起来的人群中,依然没有移开。
直播间的弹幕在发布会开始后持续流动着,速度比普通直播要快一些,形成了密集的平行线状排列,在屏幕的暗色背景上持续刷新着。"这才是科技该有的温度"被连续发送了多次,形成了连续的文本序列,后面的用户正在快速重复同一个意思的不同表述。有人把"豆豆是全网最暖萌宝"发送了三次,两次间隔较短,第三次稍慢一些,像是打完之后又确认了一遍措辞,然后重新发送了一次。还有人列出了更长的句子,像在拼写一条完整的留言——"这不是护盾,这是给所有单亲妈妈的一个拥抱",后面跟了一串重复的短语。画面右下角的点赞图标在持续跳动,数值正在以稳定的速率向上攀升,每一次跳动都比前一次加快了一点。
林薇回到了后台。她的呼吸比上台前略深一些,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正把那只白色小圆盒放回纸盒里,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从走廊拐角朝这边移动。脚步声的节奏不太均匀,没有压迫感。外婆从走廊那头挤了过来。她的身体从那扇窄门的一侧侧着穿过来的时候,先是肩膀先进来,然后是身体,最后是另一只手臂。她站稳之后目光越过林薇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正蹲在角落里的豆豆。豆豆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包工具,从包里拿出一把镊子,又放回去,拿起一卷绝缘胶带,又放回去。他还没有来得及抬头,外婆已经快步走到了他面前。她在豆豆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切。
"豆豆,"她说,"你那个反重力舞台啥时候能量产?队里姐妹都等着呢!"
豆豆把绝缘胶带放回包里,抬头看着她,他在这个距离上能看到外婆眼睛里的期待,那是一种很具体的光芒。
"快了,"豆豆说,"系统说下个月可以量产。"
外婆在他的头顶上用力按了两下,然后直起身来,从房间里又走了出去,穿过走廊和门厅,推开大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她的背影被门框框住了一瞬,然后消失在了门外的亮光里。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的干燥气味和远处汽车行驶的声响。
后台安静下来了。林薇站在桌旁,她的手指碰到纸盒的边缘,感受到了纸板表面的纹理和盒角的弧度。
窗外的光还在持续变化着。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斜照变成了接近垂直的角度。温度也在变化,从早晨的微凉变成了午后接近暖意的温度。坐在会场里的人已经散完了,椅子已经被重新排好了,地面上的脚印正在被清洁工用拖把擦去。那些被踩过的痕迹正在逐渐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而风还在从外面持续地吹进来,它沿着走廊移动,经过了那间已经空下来的发布会大厅,经过了那些被收拢的椅子和折叠好的线缆,经过了那只被留在桌上的白色小圆盒的边缘,在它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地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移动。
在那段移动的终点——在走廊拐角处,有一扇半开着的窗户。风从那里穿出去,和外面的气流汇合,变成了一段看不见的、正在向远处延伸的线条。它沿着街道向前移动着,划过那面新漆过的白墙、那根电线杆,然后转向巷口外的主路,汇入了城市上方那一层更广阔的空气里。
正在被继续传递着,像是它知道自己需要在更多的窗台之间移动,经过更多人的窗台,穿过更多扇半开的窗户,沿着一条不断延展的路径持续前进。在它的尽头,在某个拐角之后,另一个人正在打开窗户,让风进入她的房间。而风进入之后,也会继续向前移动,穿过客厅、厨房、走廊,进入每一个房间。当它到达每一个房间之后,它也不会真正停下来,而是会继续移动,沿着它的路线,穿过更多正在等待着的窗台,直到所有该被风经过的地方都被它经过一遍。
豆豆蹲在后台的角落里,重新打开那包工具,把镊子和绝缘胶带按照顺序摆好,又检查了一遍是否有零件缺失或线路松动。在这个距离上,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工具上的划痕和磨损痕迹——它们被使用过很多次,每一次使用都留下了一道微小的印记。
他身后的墙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那道刮痕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看到了那道刮痕。他用手掌的侧面在那道刮痕上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它是真实的,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镊子,继续整理工具。他的手指沿着镊子的边缘移动着,像是在感受那些微小的起伏和变化。那些起伏和变化是他在每一次使用时留下的痕迹,它们正在随着时间变得更加丰富、更加复杂。每一次的使用都会形成一道新的细线,叠加在旧的痕迹之上,随着时间积累成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辨认的纹理。
在豆豆的身后,门外的风又开始吹了。它穿过走廊,穿过后台的门缝,穿过那些被放在桌上的纸盒和工具包的缝隙,穿过这个正在整理工具的孩子的手指之间的空隙。它穿过了所有的缝隙,继续向前移动着。
它还会继续移动下去。它会到达它需要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