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散场之后,宴会厅里的暖金色灯光还在亮着,但人已经走了大半。服务生正在收拢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高脚杯和矿泉水瓶,酒杯碰撞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厅里回荡着。原本坐满人的圆桌现在空出了一圈一圈的空白,椅子被推离了桌沿,有的歪斜着,有的还保持着被主人离开时推开的姿势。背景板上的字还在,“豆豆科技B轮融资发布会·估值1000亿”,在厅内剩余的灯光下像是被固定在墙面上的一帧截图。
林薇正穿过通往大堂的走廊,豆豆走在她旁边,他已经换下了发布会上的小西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脚上的运动鞋鞋带重新系过了一遍。他的步幅不大,但走得稳,每三步才会被林薇落下半步的距离。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从口袋里露出来,自然垂在身侧。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侧面拐角处走了出来。钱进出现的时机很准——不是追上来喊住她,也不是迎面拦截,而是提前站在了她必经的路径上,像是一个已经计算好她经过时间的等待者。他站在走廊一侧的墙壁前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到林薇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往前迎,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让他的肩膀朝向她的方向。
“林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刚好能让走近的人听清但不会被更远处的人捕捉到,“借一步说话。”
林薇停住了。她侧过头看着钱进,他的表情和白天发布会上那个站在台上宣布合作的人不一样——更紧绷一些,更接近于某种需要紧急传递信息的状态。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侧头看了一眼豆豆。豆豆也停下了,他抬起头看了看钱进,又看了看林薇,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他没有说话。
林薇转向钱进:“什么事?”
钱进没有在原地回答。他朝走廊尽头那个已经空了的侧厅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先走了过去。林薇跟在他身后,走了大约十步,进入了一间已经没有人使用的小型休息室。房间里还剩几把靠墙的椅子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没被收走的空水壶。钱进在茶几旁边停住,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门口方向——确认豆豆也跟着走了进来,确认门没有被完全关上,然后重新看向林薇。他从外套的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文件没有装信封,是直接折好的几张纸,折痕整齐,像是被特意折叠过以便快速传递。他递过来的时候,纸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捏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按压了一下才松开。
“有人要搞你们,”钱进说,“境外对冲基金想恶意收购豆豆科技的股权。”
林薇接过文件,展开。纸上的字是用英文打印的,顶端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公司标志,下面是一排排的交易记录和股东名单。她的目光在第一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到第二页,又翻了回来。她把文件合上,抬头看着钱进。
“谁?”
钱进的目光在她说出那个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偏移——不是回避,更像是在确认她对这个问题的反应。“赵志强背后的人。”他说,“他把你们家的股份信息卖给了境外对冲基金。”
林薇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越过钱进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面空白的墙面上。她的视线在墙面上停了一小段时间,像是有某些信息正在她看不见的远处被整理、被归类,她正在等待它们全部到位。她在那段时间里没有说话,眼睛也没有从墙面上移开。然后她的目光收回来了,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重新翻开了第一页,再次看了一遍那些交易记录。她的手指沿着页面的边缘划过,像在进行一次顺序确认,确保所有的数据都已到位,能够按需调取。当她确认完最后一处细节之后,她重新抬起了头,准备开口回应,但在她开口之前,一个声音先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系统早知道了。”
豆豆从林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他从她身后绕了半步,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捧着一台巴掌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打开了,亮着,泛着淡蓝色的光。他把电脑转过来,朝向钱进的方向。屏幕上显示着一整套密集排列的表格和图表:境外对冲基金的买卖记录,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和对手方都列得清清楚楚;转账流水,从基金账户到中间账户再到更下游账户的资金链路被追踪成了一串完整的链条;密谋邮件的列表,每一封邮件的标题都带着时间戳,发件人和收件人的地址没有被遮挡。所有的数据被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像是有人提前把所有的碎片收集齐了、拼好了,现在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间把它展示出来。
钱进的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他先是看着最上方的交易记录看了几行,然后目光向下移动,掠过那些转账流水和邮件标题,像是正在逐条核对信息。他的表情没有发生剧烈的变化——但他在看完整个页面之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某个他已经有了判断的结论。
豆豆说:“他们一共交易了七次,最近一次是前天晚上。收购计划下周启动。”
钱进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豆豆脸上。他看了豆豆几秒钟,然后他转头看向林薇——她也正在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数据。
“你什么时候——”钱进的话没有说完。
“系统说的。”豆豆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在合拢的那一瞬被收进了机身内部,“系统会保护妈妈。”
林薇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份钱进递给她的文件。她把文件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和之前放在那里的几张纸放在一起。她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文件已经放稳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钱进:“你这份信息是哪里来的?”
钱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豆豆身上移开,落在了休息室门口的走廊地面上,像是在组织一个合适的表述方式,又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否确实已经到了需要说出口的时候。“基金那边有一个人,之前在华芯待过,走之前跟我吃过一次饭,他说了这件事。听完之后我查了一下,是真的。赵志强和那个基金的联系从庭审之后就没断过,第一次接触是他上个月还在打官司的期间。他不只是卖股份信息,他把你们所有的运营数据和估值模型都打包给了对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机会。走廊外面传来了服务生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着,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远去了。声音消失之后,钱进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平静到声音里没有残留任何他曾有的立场与偏倚:“我能帮的也就这些了。接下来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了。”
林薇站在茶几旁边,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那份已经被她放进口袋的文件的边角。她的目光落在钱进身上,没有移动。
“谢谢。”她说。
钱进听到那两个字之后没有停留。他转身,穿过休息室的门,沿着走廊的方向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的地面上持续了一段时间,由近及远,然后被拐角处的墙壁吸收了。
林薇还站在原地。她的手还放在口袋外面,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那几份文件叠在一起形成的厚度。豆豆站在她旁边,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被他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他抬头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提问。她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待那些信息的余波完全扩散开——像一块石子被投入水面之后,你还需要等待那些圆圈一层一层地向外移动,直到它们碰到岸边,然后停下来。她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等待最后一层水波消散。然后她把手从口袋外面拿开,低头看着豆豆。
“回去再说。”
豆豆点头。他跟在林薇身边走出了休息室,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了的房间。房间里的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空水壶,椅子还保持着刚才钱进坐过之后被推开的姿势,门口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倾斜的方形亮块。他看完了之后收回了目光,跟着林薇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沿着街道两侧亮成一条连续的线,在傍晚的空气中泛着均匀的淡黄色。车流还在街道上持续移动着,尾灯的红光汇成一条不断流动的河流,在远处的路口分散成更细的支流,消失在那些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林薇站在酒店门外的台阶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边缘掀起来了一下,又落下去。她站在那里,风吹过她的肩膀,把她的目光引向更远处,像是有某种细微的信号正在远处悄然形成,或者某个遥远的指示器正在释放微弱的光芒。那些信息已经到达了她的位置,正在她的口袋里折叠着。
豆豆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他不需要打开它,不需要去确认任何信息了。那些信息已经被他核对过了,所有的数据都已经全部排列整齐,不需要做任何事了。他现在只需站在那里,和已经处理完成的确认标记一同待在同一个位置——等他需要的时候,他才会重新打开它。
夜风还在吹,把行道树的叶子刮得沙沙响。那声音里夹杂着路灯的电流声和远处街道上持续的车辆噪音,像是一片正在缓缓展开的区域正在形成完整的轮廓,而其中有些部分已经被预先照亮了,那些亮处,正朝着他的方向延伸。而他只需要沿着那些光,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穿过即将到来的夜晚与清晨,穿过那些已经被系统标记好的位置,直到抵达下一个需要被点亮的位置。
他会抵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