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是暖金色的。
灯光从天花板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水晶吊灯里倾泻下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落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落在每一个穿着正装的人的肩膀和领口上。厅很大，能容纳三百人，此刻几乎坐满了。最前排坐着的是几家头部投资机构的代表，他们的面前摆着铭牌，铭牌上的公司名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银光。再往后几排是媒体记者，他们的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设备，有几台相机的长焦镜头已经对准了舞台的方向。
舞台的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白色的字体写着"豆豆科技B轮融资发布会"，下方是一行更大的字："估值突破1000亿"。背景板前面立着一支话筒架，话筒的高度被调到了适合成年人站立讲话的位置。话筒旁边有一把定制的木制高脚椅，椅面比普通的高脚椅矮一些，两侧加了扶手，椅腿被截短了一截，好让坐上去的人能够平稳地放置双脚。
林薇站在话筒前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整洁，袖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她的头发被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完整的额头和下颌线条。她站在话筒前面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蜷曲，也没有握紧。她站在那里，看起来和一个站在发布会台上的公司负责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她的呼吸比平时略深一些，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比以往多用一点力才能让肺部完全张开。
豆豆坐在她旁边的高脚椅上。他的脚悬在椅子边沿下方，离地面有一段距离，他没有试图去够地面，只是让两条腿自然地垂着，微微地晃。他穿着林薇给他准备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外套，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他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偶尔会轻轻敲击一下扶手表面，没有节奏，只是在动。
台下的一个记者举起了手。林薇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她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提问。那个记者站起来，手里握着录音笔："林总，您怎么评价自己这一年的变化？"
林薇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的手本是交叠放在桌面上，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她的手指微微分开，手掌重新平贴在桌面上。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豆豆。豆豆正坐在高脚椅上晃着腿，他的目光原本落在台下某个方向，但在林薇转头看向他的那一刻，他也转过头来，看着林薇。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交汇了，短暂但清晰，像是一根极细的线被拉直了，又在同一时刻被收拢。
她重新面对话筒，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我变了，"她说，"是我儿子让我知道——我值得更好的生活。"
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先是从前排投资人的方向开始的，然后蔓延到后排记者席，最后整个宴会厅里的人都鼓了掌。掌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是一块石头被投入水中后向外扩散开来的涟漪。林薇站在话筒后面，在掌声响起的时候她微微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了。她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给任何人看的笑，只是肌肉在那一瞬间自然地移动到了那个位置。
豆豆的腿还在晃着，他听到掌声的时候没有转头去看台下。他坐在高脚椅上，腿悬着，晃着，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结果。他晃了一会儿之后，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从高脚椅上探出了身子。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椅面上，另一只手朝着林薇的方向伸了过去。他的手掌很小，手指张开的时候还够不到林薇的整只手背，他只是用掌心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轻的，快的，像是触碰一件他需要确认温度的东西。碰到之后他把手收回去，重新坐直，两只手放回扶手上，腿继续晃。他没有说任何话。
林薇低了一下头，她看到自己的手背被那只小手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和周围的皮肤温度有一点点不同。她没有用手去碰那个地方，只是安静地站着，把目光重新投向台下。掌声渐渐落下来了，灯光在头顶亮着，把台上的两个人照得很清楚——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并排站着坐着，像是在同一个位置执行两个不同的任务，一个在讲一个已经讲完的故事，另一个在等下一个还没来的故事。
台下有人又举起了手，林薇正准备回应，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很大，双开式的，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大约一掌宽的缝隙。一只红色的东西从那条缝隙里探了进来——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大束红玫瑰。花束被举在门缝的高度，花茎被握在人的手里，但握花的那个人还没有走进来，先露出来的只有那一片密集的红色花苞。玫瑰的花瓣在厅内的暖金色灯光下泛着一种偏深的、近似于暗红的颜色。花束被举着停了大约一秒，然后门被完全推开了。
赵志强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肩线服帖，像是刚取回来不久。他的领带是暗红色的，和手里那束玫瑰颜色接近，他的皮鞋擦得很亮，在厅内灯光的照射下反出两块清晰的光斑。他站在门口，手握着花束，目光穿过整个宴会厅，穿过那些坐着的人群和摆放整齐的圆桌，落在舞台上的林薇脸上。他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的间距均匀，从门口到舞台的距离大约三十步，他走完这段距离的时候，宴会厅里没有人说话。有人转过了头，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有人把相机的镜头从舞台方向移到了赵志强身上。
赵志强走到舞台前面，在距离林薇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住了。他看了林薇一眼，然后他弯下了腰——不是鞠躬，不是行礼，是单膝跪地。他的左膝先碰到了地毯，然后右膝也跟着弯了下来，整个人跪在了舞台前的地面上。他把手里的花束举起来，举到和他胸口平齐的高度，仰头看着林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能被最远处那一桌的人听清。
"林薇，"他说，"以前是我混蛋。现在你成功了，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整个宴会厅在那三秒里没有任何声音。空气是静止的，灯光是固定的，连水晶吊灯上那些垂下来的挂饰都不再晃动。所有坐在台下的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舞台前方那个跪在地上、举着花束的男人身上。
林薇站在话筒前面，她的两只手还平放在桌面上。她在赵志强跪下的那一刻，有一件很小的事情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她的手从话筒上松开了，手指自然垂落，在桌边悬了片刻，然后垂到了身侧。像是她一直在握着一样东西，在那个时刻决定不再握了，让手恢复到它自己最放松的位置。她站在那里，看着跪在舞台前方的赵志强，看着那束红色的花，看着他那件崭新的深灰色西装。
豆豆坐在高脚椅上，他的腿没有晃了。他低头看着赵志强——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姿势，看着他举着花束的角度，看着他那件西装肩线的剪裁——他看得认真而专注，像是在检查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问题在最后阶段可能出现的变化。然后他把目光从赵志强身上收回来，看向林薇，她的表情是平的。
豆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落地的动作很稳，脚尖先着地，然后脚跟放下来，膝盖微微弯曲缓冲了一下。他站直之后，朝着赵志强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停住的位置刚好在赵志强和林薇之间，他面对着赵志强，低头看着赵志强跪在地上的膝盖，看着那束玫瑰花的边缘，看着赵志强膝盖下方那块深灰色的地毯。豆豆看完了地面上的一切之后，抬起头来，看着赵志强的脸。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不大，巴掌大小，长方形的，边角圆润，外壳是白色的，表面上有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豆豆握着那个遥控器，把它举到和肩膀平齐的高度，对着赵志强。
"爸爸，"他说，"你站的位置不对。"
宴会厅里的安静又持续了一小段时间。赵志强跪在地上，他手里的玫瑰花束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豆豆站在他面前，举着遥控器，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他的手稳稳地举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像是握着一件他已经完成了全部检查、确认无误的工具，只等下一步动作的指令。
林薇站在舞台上的话筒后面，她的手垂在身侧，像是它们现在不需要再去触碰任何东西——话筒、桌面、名片、剪刀，都不需要了。她的目光越过豆豆的头顶，落在宴会厅那扇还半开着的大门上，门缝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一面浅灰色的墙壁和一盏亮着的应急灯。像是路的尽头被写上了还没有名字的标记。
灯光还在头顶亮着，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投在桌面上，投在酒杯的边缘，投在那些还没有被触碰过的餐巾上。那些影子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地图——上面有许多线条，许多岔路，许多尚未被命名的交叉口。其中一条路，正从宴会厅中央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影开始延伸，穿过舞台、穿过林薇垂在身侧的手、穿过豆豆举起遥控器的胳膊，穿过那扇半开的大门，通往一个还在远处闪烁着的、看不见轮廓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河的轮廓，河边有一栋小小的房屋，窗口亮着一盏灯。那盏灯还很远，但他知道它在。它一直在那里亮着，只是他还没有走完那段路而已。而他会走完它。
他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