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院子不大，但足够放下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平台。院墙是红砖砌的，墙根下种了一排月季，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和几根枯黄的枝条。院子角落堆着一些旧东西——一架缺了轮子的自行车、几根生锈的铁管、一台落满灰尘的旧电机、一捆自行车轮圈。外婆把它们从墙角一样一样搬出来，摆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豆豆，你看看这些够不够用？”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到一边。
豆豆蹲在地上，从那些东西里挑出一根铁管，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根更粗的。他把选出来的铁管放在一边，然后检查那台旧电机，拆开外壳看了看里面的铜线圈，用手指拨了一下轴承，确认还能转动，然后把外壳重新盖上去。他挑完之后，地上摆着六根长短不一的铁管、一台旧电机、四个自行车轮圈、一捆铜线、一盒还没开封的螺丝和一把旧的角磨机。
外婆搬了一把小马扎，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豆豆蹲在地上，用一种很长辈的目光注视着他，像是要透过时间的雾气看清这个孩子和她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婴儿之间的所有变化。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想问什么，但又没有问出口，只是看着，等他开始。豆豆把角磨机插上电，把一根铁管的一端切出一个斜角，铁屑飞溅，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他把切好的管子放在地上，拿起另一根，继续切。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次切割的长度都差不多，精确到只能用肉眼看出来相差无几的程度。那些被切开的铁管边缘被砂纸打磨过，不再锋利了，泛着金属的银灰色微光。
“豆豆，”外婆说，“你在焊啥？”
豆豆头也没抬。“反重力舞台，”他说，“给外婆跳舞用的。”
外婆的表情变了。她的嘴先是张开了，然后嘴角往上扬，眼角也弯了，像是在笑，但笑声还没有出来，卡在喉咙和嘴唇之间的某处。她坐在小马扎上，朝豆豆的方向倾了倾身：“哎哟，你还会造这个？”
豆豆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铁管按设计的位置摆放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骨架。六根铁管被弯成弧形连接在一起，间距均匀地排列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从地上拿起焊枪，戴好护目镜，按下了开关，火花溅起，带着蓝色的电弧在铁管接触的位置跳跃着。院子安静了一阵，只有焊枪偶尔发出的轻微嘶嘶声、角磨机与铁管摩擦时迸发出的细碎火花，还有外婆坐在小马扎上偶尔发出的几声停顿的呼吸，像是一个人在等待某件重要的事情完成时才会有的呼吸。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豆豆把最后一块面板焊接上去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后把焊枪放在旁边的砖头上，摘掉护目镜，俯身把底部的电机和线圈装进平台下面预留的槽位里，用螺丝固定紧，把线路接到他提前准备好的控制盒里。
王浩蹲在旁边，帮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他拧完之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整台设备，又看了一眼豆豆。豆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遥控器从口袋里掏出来。
“好了。”
他按下遥控器开关。
圆形平台底部的电机开始转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种声音不是刺耳的机械摩擦，是更接近于某种平衡状态下的稳定运转，像是一个大型乐器在发出它最低的那个音。平台先是轻微震动了一下，边缘和地面之间出现了极细的一道缝隙，那缝隙先是只有纸片那么薄，然后慢慢变宽，变成几毫米，变成一厘米，变成一掌的厚度。整个平台从地面上升起来了，升到离地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时，它停了。平台悬在半空中，没有晃动，没有抖动，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它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块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住的金属圆盘。
外婆从马扎上弹了起来。她动作里没有老年人的迟缓，她的动作快得像一个被弹簧弹起来的东西——从马扎上站起来之后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平台边缘停住了。她弯下腰，伸手在平台底部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划了一下，手指穿过了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她直起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平台底部，然后她又弯下腰，又划了一次。“我的个乖乖！”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尾音上扬着，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胸腔里推到了嗓子眼，再也按不住了一样。她绕着平台走了一圈，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那个悬在半空中的铁盘。
王浩站在旁边，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角度，对准平台和外婆，镜头里映出她绕着平台走的样子。他刚按下录制键，院子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广场舞队的阿姨们挤进了院子。她们大概有七八个人，穿着颜色鲜艳的运动服，手里有的拎着水杯，有的拿着扇子，头发有的盘着，有的散着，每一个人都带着一种被紧急召唤过来的兴奋劲。
“这是啥？！”第一个挤到前面的阿姨指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圆形平台。
“能跳舞吗？”第二个阿姨已经把手伸到平台下方去试了。
“它怎么不落下来？”第三个阿姨仰着头看。
“豆豆说这个能站上去，”外婆站在平台旁边，腰挺得比平时直，手背在身后，“而且它悬着的。”
“承重多少？”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阿姨问，她站在平台边缘，用手在上面按了按，又用指节敲了两下，敲出了一个在金属表面轻轻回荡的声音。
豆豆站在人群后面，把遥控器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五百斤，”他说，“系统说的。”
阿姨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外婆身上。“你上去试试。”穿红衣服的阿姨说。外婆站在平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白色鞋面，蓝色鞋底，鞋带系得很紧。她踩上了平台边缘。先是一只脚，她踩上去的时候身体重心还在后面那只脚上，她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平台不会突然塌掉。然后她把后脚也提了上去，站直了，两只脚并排站在圆形平台的中央，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着，像是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演员正在适应灯光。她轻轻地踩了一下，然后用力地跺了两脚。她的身体在跺脚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平台纹丝不动地停在半空中，没有下沉，没有晃动，没有发出任何额外的声响。
“稳的，”外婆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姐妹们，“稳得很！”
院子里的女人们同时掏出了手机。七八部手机从不同的口袋里被抽出来，不同颜色的手机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成一片，每一块屏幕都在同一时刻亮起，镜头对准了那个站在圆形平台上的老年女性。阿姨们举着手机，有的蹲着拍，有的站着拍，有的侧着身找一个更好的角度，有的在喊“外婆你站直了别晃”，有的已经开始输入标题了。
“发抖音发抖音！这必须发！”
“标题叫什么？”
“悬浮广场舞！”
“今天开始，咱们广场舞队要换场地了。”
“等我先拍完这段，你看你看她站在上面多稳——”
外婆站在圆形平台中央，听到那些快门声和说话声。她把手背到身后，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站在高处的人在做一种并不刻意展示的动作。她的眼睛里映着午后天空的蓝灰色，映着那些举着手机的阿姨们的轮廓，映着那个站在人群后面的、比她矮很多很多的小男孩。她在平台上站了很久。
院子外面有人听到动静探进头来，看到悬浮在半空中的平台和站在上面的外婆，张了张嘴，又把头缩回去了。然后探头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进来的人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先是抬头看平台，再看站在平台上的外婆，然后掏出手机。院子里的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喧闹。豆豆已经退到了院墙根下，在月季花旁边的阴影里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平台上的外婆和院墙边那些正在不断举起、放下、再举起手机的阿姨们。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前面的地面上落下零星的光斑。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次调试的工程师，退到安全距离之外，观察设备在真实负载下的运行状态。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现在的任务是确保运行平稳。它确实是平稳的，平稳到几乎觉察不到它在运转。外婆在平台上站了很久。后来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平台表面，像是要确认它还在——她感受到了金属表面被阳光晒出的余温。然后她站起来，朝豆豆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到豆豆坐在月季花旁边，肩膀微微弯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也在看着她。
外婆朝他笑了一下。豆豆看到了那个笑，他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墙根下，用很轻的幅度回应了她的注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着他们之间的那一段距离——不远，像是两条彼此注视着、安静并行的路，每一段都在缓慢地向上生长，在午后的暖意中彼此接近。
院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提议外婆在平台上跳一段，正在挑选合适的背景音乐。
那条路还在生长。它没有终点，它只是在向前延伸，路过更多的天空和更多的阳光。此时此刻，它正穿过这个小小的院子，穿过悬浮在半空中的金属平台和平台上的老人、人群中的欢笑、墙根下独自坐着的孩子，继续向前，通向一片比眼前更开阔的、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待着的远方。晚风开始吹起来了，院墙外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翻动着什么。夕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天空还亮着，但它的颜色正在从蓝灰色变成一种更暖的、更沉的颜色，像是一大片正在缓慢燃烧的薄云。能感觉到太阳正在落下去，白天正在变短。但那个平台还悬在那里，没有落下来。它像是要在那里停很久，一直停到夜晚的风把它吹凉为止，然后它才会慢慢地下降，落回地面，结束今天的飞行。
而明天，它还会被再次升起。总会被再次升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