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芯科技的道歉声明是在一个周二上午发布的。
声明挂在官网首页最上方，黑字白底，标题是“致歉声明”。正文一共四段，第一段承认“此前对豆豆科技相关技术成果的质疑缺乏事实依据”，第二段表示“对林薇女士及其家人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第三段宣布“华芯科技将撤回此前的一切不当言论并承担相应责任”，第四段落款是钱进的签名和日期。官微在同一时间转发了这条声明，配文比官网更短，只有一行字：“我们错了。”
王浩在办公室里看到那条微博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条从筷尖滑落回碗里，他没有注意到。他把手机举近了一些，把声明全文读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抬头看林薇。
“姐，他们发了。”
林薇正站在窗台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水。她听到王浩的话，没有立刻转身。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然后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前。桌子上摊着一份合同，封面写着“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最后一页还空着，等待着她的签名。林薇在合同最后一页停下脚步，手指在签字栏上方悬停片刻，确认了所有条款都已经填写完整，指尖才落下去。
她的笔在“林薇”两个字上移动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她需要时间让自己确认的动作。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将合同翻回封面，放在桌面中央，纸面边缘对齐了桌角的笔筒。她的目光从合同上抬起来，越过王浩的肩膀，落在窗外的阳光里。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声在墙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她收回目光，把签字笔放回笔筒，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签下的名字——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纸张表面微微凸起着。
“搬家公司几点到？”她问。
“下午两点。”
林薇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窗台前面，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口腔一直流进胃里，带来一种清晰而具体的温度。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窗台上那块铝板的边缘。铝板上的“妈妈”两个字已经用透明胶带固定好了，不会滑动了。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两个字“妈”的最后一笔，然后收回了手。
下午两点，搬家公司准时到了。工人把那台缝纫机搬上了车，把线轴盒、剪刀、皮尺装进纸箱里，把墙角那堆旧零件用一块布裹好了抬出去。豆豆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把东西一件件搬走。他的脚还是悬在门槛外面，晃着，但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零件。他只是在看。
搬家的车开走之后，裁缝铺的门被关上了。门上那把旧锁重新锁好，钥匙被林薇放进了口袋，和那份合同放在一起。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面白漆墙安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墙面上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和周围一样的白漆和水泥，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安静的巷子里的墙面没什么区别。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已经在墙壁表面一层又一层的白漆下封住了，变成了建筑材料的一部分，不会再被任何人看见。她转身，和豆豆一起走出了巷子。
新公寓在市中心。二十八楼，客厅有一面落地窗，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整个城市的轮廓——楼房高低起伏地排列着，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有一座桥，桥上的车流在下午的光线里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属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在浅灰色的木地板上，把整间客厅都照得通透发亮。搬家公司的人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门之后，林薇在门口签了接收单，工人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了。搬家纸箱堆在客厅中央，大约七八个，大小不一，边角贴着胶带。林薇站在落地窗前面，背对着那些箱子，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纸箱的侧面，投在纸板表面的褶皱上。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河上，落在桥上缓慢移动的车流上，落在一栋她不认识的高楼楼顶的停机坪上。视野比城中村的巷道开阔了许多，每一扇窗户都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能看到更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在午后的空气中蒙着一层薄薄的蓝灰色调。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听到身后有纸箱被拆开的声音。
豆豆蹲在客厅中央，正在拆一个纸箱。他的动作很轻，用一把小剪刀沿着胶带的边缘划开，没有伤到纸箱里的东西。第一个纸箱打开之后里面是她的旧衣服和毛毯，他把它们拨到一边，从箱底抽出了焊枪和一小捆电线。他把焊枪放在茶几上，把电线卷好放在旁边。第二个纸箱打开之后是几台微型车床的零部件，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在茶几上按大小排成一排，和很久以前他拆电饭煲时摆放螺丝的方式一样，按照不同规格和用途分类归置。第三个纸箱里是电路板、电阻和二极管，被分装在不同的小塑料袋里。他把它们拿出来，放进一个小塑料盒里，盖好。
他每放好一件就抬头看一眼林薇的方向，像是要确认她还在那里。林薇站在落地窗前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背对着光线，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她一直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走开。豆豆看到她在，就低头继续摆弄下一件。他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了一张旧布，把焊枪、电线、螺丝刀、镊子、万用表依次排列在上面，从茶几一端排到另一端，间距均匀，顺序固定。那台缝纫机被靠墙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旁边是线轴盒和剪刀。
豆豆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客厅。他的目光从茶几上的工具排布开始，移动到墙角那台缝纫机，移动到地上放着的旧布和收纳盒，移动到窗台的台面上。他的视线扫过整个空间，像是在检查某个新场地的可用条件，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合适的位置上。
“系统说这里可以当实验室。”他说。
林薇站在落地窗前面，没有转身。她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条河上，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呼吸的一次短暂变化。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两样东西：一份对折过的文件，上面印着她的名字；一张名片，白色的，边角压着金线。她的手指碰到那两张纸叠在一起的厚度，指尖沿着边缘滑了一圈。她停在那里，手没有抽出来，口袋里那两张纸还保持着它们被放进去时的排列顺序——文件在上，名片在下，边缘对齐，像是被刻意整理过。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往上动了动——不是很快的笑，是那种慢慢浮现出来的、需要几秒才能完成的微笑。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脚前的地板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影子。豆豆正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他看到她笑了，就把螺丝刀放下了。
他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仰起头。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她外套的衣角，轻轻拽了两下。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衣角拽坏了，又像是要用一种刚好能被她感知到的力度来确认她在这里。
“妈妈，”他说，“系统说下一个任务是帮外婆的广场舞队。”
林薇低头看着他。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张照片——外婆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举着一只汤锅，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她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林薇接了电话。
“薇薇！”外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音量不小，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豆豆呢？豆豆在旁边吗？豆豆——”
豆豆凑近了手机，他的脸出现在屏幕边缘，外婆在画面那边看到他了，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哎哟我的豆豆！外婆想你了！你们什么时候回老家？妈给你俩炖了汤，排骨莲藕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个——薇薇你听见没有？我炖了汤，你们啥时候回来？”林薇蹲下来，把手机举高了一些，让豆豆的脸和她的脸能同时出现在屏幕里。
“妈，”她说，“我们周末回去。”
“周末？！”外婆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听到了一个让她兴奋得坐不住的消息，“那行那行，我明天去买菜，豆豆你想吃什么？外婆给你做红烧肉——”
“外婆，”豆豆的声音很平静，带着那种专属于小孩子的认真的语气，“我给你做个东西。”
外婆在手机那头愣住了，她的表情从兴奋变成茫然，又变回兴奋，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秒。“什么东西？你又要给外婆造啥？你上次——”
“反重力舞台，”豆豆说，“你可以站上去跳舞。”
外婆在手机那头安静了两秒。林薇看到她把汤锅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了，然后她的脸凑近了镜头，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像是在组织一句她还没想好的话。
“反——啥？”
“反重力舞台。”豆豆又说了一遍。
外婆的嘴又张了一下，这次她发出了声音，先是“哈”了一下，然后变成了连续的笑声。她从镜头前退远了，林薇看到外婆朝身后的客厅方向喊了一声：“老姐妹们！我外孙说给我造一个反重力舞台！让我站上去跳舞！”手机那头传来几个老年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笑声是听得出来的。外婆重新凑近镜头，她的眼睛亮亮的，声音落下来了一些，变得比刚才柔和了。
“豆豆，”她说，“你真要给外婆造那个呀？”
“嗯。”豆豆说。
外婆看着屏幕里豆豆的脸。她的表情变化了好几种，最后停在了笑容上。她的眼睛转向林薇的方向，声音比刚才低了，像是从笑声中渐渐沉入安静的深处。“薇薇，你们周末回来，妈等你。豆豆，外婆等着你那个——反——”
“反重力舞台。”豆豆提醒她。
“对，反重力舞台！”外婆说，“外婆等着！”
视频电话挂断之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了。阳光已经从落地窗的中央移到了边缘，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豆豆还站在林薇面前，两根手指还捏着她的衣角，像是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松开。
林薇低头看着他，手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豆豆脸上。她把他捏着她衣角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用力。“走吧，”她说，“收拾一下，周末回老家。”
豆豆点头。他松开她的衣角，转身走回茶几前面，继续拆下一个纸箱。他把焊枪从旧的包装里取出来，插上电，试了一下，焊枪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然后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促的火光。他把焊枪放在茶几上，开始整理下一件工具，动作和他之前在裁缝铺里做这些时一模一样，一样的利落和专注。他每放好一件，还是会抬头看一眼林薇的方向，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还在看。林薇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她身侧照过来，把她和豆豆的影子投在不同的方向，一个朝西，一个朝东，像两条从同一位置出发但走向不同方向的路，最终在茶几旁边交汇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包裹住了那些被整齐排列好的工具和纸箱。她的嘴角还留着刚才笑过的余温，虽然笑已经没有了，但她知道它还可以随时回来。
落地窗外面，城市正在从下午的光线滑向傍晚的色调。远处那条河上的桥在逆光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桥上的车灯开始零零星星地亮起。第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豆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看到了那盏灯。
他又低下头，继续拆下一个纸箱。
他每做一件事都会抬头看一眼林薇，像是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确认。他每做完一次确认，都会继续做下一件事。他的手指上还带着那些在更早的日子里积累的痕迹，焊油和铝屑已经被洗干净了，但他的指纹还在，形状和深度都没有改变。那些指纹不会消失。它们会继续留在他触碰过的每一件东西上，无论他去了哪里。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窗外。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在城市的边缘，细小却坚定，像是一点正在等待黑夜彻底降临、以便开始发光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