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出现在本地电视台的民生节目里，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节目叫做《邻里之间》，平时播的是漏水纠纷、噪声扰民、旧楼加装电梯这类内容，观众群体主要是城中村和旧小区的住户。赵志强坐在演播室的侧沙发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他坐的姿势和上次在法庭上不一样，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前面，手指交握得不太紧，像是随时准备松开。
主持人坐在他对面，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赵先生，你今天来，是想跟我们观众朋友说什么呢？”赵志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长度大约两秒，刚好够让人注意到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情绪。然后他抬起手，用手掌的侧面擦了一下眼角——擦的位置准确，力度刚好能让摄像机捕捉到湿润的反光。他的手放下来之后，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我儿子被前妻洗脑了，”他说，“不认我这个爸爸了。我已经快半年没见过他了。上次我去找他们，想跟他见一面，结果——结果他妈妈不让我进门，我儿子站在门口看着我，也不说话。我连他的生日都没办法陪他过。我连探视权都被剥夺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主持人脸上，没有飘向摄像机。这是一种经过设计的对视方式，让观众感觉他在和“某个人”说话，而不是在对着镜头表演。但他的话说得太流畅了，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长度刚好一致，像是在心里排练过不止一次。主持人追问：“那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孩子会不愿意跟您见面？”赵志强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一个放大的手势，又放回去。“因为他妈妈一直在告诉他，爸爸不好。我承认我以前有一些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哪个爸爸没有做错过事呢？我后来一直在努力改，想补偿他，可是——可是我现在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在“可是”那里卡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低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抬头。他抬头的时候眼睛里确实有泪光，那泪光是真的，因为他在那几秒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采访片段在当晚被剪辑出来，发布到了社交媒体上。标题被编辑成了“父亲泪诉：儿子被前妻洗脑不认我，探视权被剥夺”。视频下方的评论区在发布后的一小时内开始出现分歧。第一条高赞评论是“心疼这个爸爸，感觉他是真的想孩子了”，第二条是“林薇太自私了，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第三条是“你们不知道前因后果不要乱站队”，第四条是“一个单亲妈妈带孩子本来就不容易，你们看她一个人养孩子多辛苦”，第五条是“可是爸爸也很可怜啊，半年没见自己儿子了”。评论区从整齐的同情分裂成了两个阵营，一个阵营在心疼赵志强，另一个阵营在维护林薇。两个阵营的人在评论区里来回交战，每一条新的评论都能引发十几条回复。
裁缝铺里，林薇坐在缝纫机前面，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条视频的播放页面，赵志强的脸被定格在他说“我连探视权都被剥夺了”的那一帧上，他的眼角确实有湿润的反光，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林薇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了一次，她又点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她往下划，看到那些评论。第一条“心疼爸爸”她看了三遍，第二条“林薇太自私”她看了两遍，第三条“一个单亲妈妈带孩子本来就不容易”她看到一半就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手机屏幕的边缘，移到了屏幕边框上的那道裂纹上。那道裂纹很细，从右上角延伸到左侧边缘，不影响使用，但每次亮屏的时候都会在白色背景上留下一道极浅的阴影。她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页面往上划了一截，又看到了一条新评论——“这种妈妈根本不配带孩子，孩子跟着她只会被教坏”。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没有划动，没有点开，没有关掉。
她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里屋没有声音，外面巷子里也没有声音，隔壁王大姐的收音机关着，整间裁缝铺里只剩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她的手指从屏幕上移开了，垂落在缝纫机的桌面上，碰到了线轴盒的边缘。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手机边缘压出来的。她看了那道印子一眼，然后她把手翻回正面，握住了手机，把手机翻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屏幕——屏幕还亮着，显示的还是那条视频，赵志强的脸还停留在那一帧上。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下了关机键。屏幕黑了，她把它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她停了一瞬，然后再次拿起手机，又一次翻面，屏幕朝下盖住。动作做完了，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木头，她看着那部扣着的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身后轻轻推动了一段距离，她的脚步平稳地走向了窗台边。窗外是裁缝铺门口那条巷子，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巷口铺进来，落在地面上，照亮了一小片水泥地和墙角那丛野草。风正从巷口的方向吹进来，很轻的，吹到窗台上时带着晚间特有的凉意和远处街头传来的模糊声响，听不出是什么车，只是低沉地滚着。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看着风从巷口钻进来，把地面上的一小片塑料袋掀起来又放下。她看了一会儿。她看的时间其实不算长，大约十到十五秒，但在那段时间里，她的呼吸从稍快变得均匀了，她的肩膀从微微耸起变成了平放的状态。风从她的方向吹过，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她的头发边缘掀动了一下，几根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转身走回桌前。步伐和刚才去窗台时一样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起下一步。她走到缝纫机前面，没有坐下，在桌边站定，看着桌面那部扣着的手机。她把手机拿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她在确认一个她已经想好了的决定。“发吧。”她说。
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对面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豆豆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没装完的零件。他听到了那句话，他从门帘后面走出来，走到电脑前面，踩上凳子，打开了电脑的电源开关。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蓝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冷一些，他的眼睛在屏幕光里眨了一下，然后他把键盘拉到面前，十指放到键位上。他的手指比之前熟练了一些，打字的速度快了不少。
林薇站在他身后，手放在围裙口袋里，碰到了那部关着的手机。她的指尖贴着手机壳的背面，感觉到了手机在口袋里被布料包裹着的微温。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豆豆身后，看着他打开一个文件夹，屏幕上显示出一排文档，每一个文档都以日期命名，从两年前的记录一直到最近。他点开最新的那个，把里面的内容拖进了新的页面，然后在正文框里敲下了第一行字：“赵志强骗钱记录汇总”，第二行字：“赵志强家暴记录”，第三行字：“赵志强信用卡逾期记录”。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附件列表，附件是截图和扫描件，全部按时间顺序排好了。
豆豆检查了一遍附件名称，确认全部正确，然后在发送栏里输入了各大媒体的公开投稿邮箱地址。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按下去。他转过头，看向林薇。林薇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还放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几行标题上。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动作本身只需要这么小的空间来完成。豆豆看到了那个点头，他按下发送键，屏幕上的进度条从0%走到了100%，然后弹出一个窗口：“发送成功”。
他合上了电脑。他从凳子上滑下来，站在林薇面前，仰着头。“发完了。”他说。林薇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嗯，我知道了。”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豆豆的肩膀上，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进里屋，门帘在她身后垂下来。豆豆站在电脑前面，听到里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床板被坐下的声音。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台前面，朝外看了一会儿。
巷子外面的路灯还亮着，那条被风吹过的巷子现在安静下来了，塑料袋已经被吹到了墙角，卡在了两块水泥地的接缝中间。风停了，夜里的城中村正在沉入更深一层的安静中。他伸手把窗台上那块布盖得更平了一些，布下面的铝板还安静地躺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从布面上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窗台的边缘，然后他收回手，走回电脑桌前面，把电脑的电源线拔掉了，整理好放在键盘旁边。他做完这些之后，走出裁缝铺，坐在门槛上。他坐下来的时候，脚还是够不着地，他就那样坐着，悬着腿，在夜里安静地坐着。
他坐在那里，对面那面墙上的白漆在路灯下泛着均匀的微光，已经干透了，和新墙面融为一体，看不出来底下的颜色了。他的膝盖上还留着前一晚不小心磕出的红印子，现在已经变淡了很多。巷子里有人走过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然后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片已经沉下去的水。他一直看着那面墙，那面白漆墙，直到自己不再需要确认它还在那儿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