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芯科技的发布会安排在总部大楼一层的大厅里。大厅挑高很高,天花板上的灯组排成整齐的阵列,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正前方的背景墙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华芯科技的标志和"华芯科技·媒体沟通会"几个字。背景墙前面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铺着深灰色的绒布,桌上立着几支话筒,话筒的线缆从桌沿垂下去,沿着桌腿贴着地面走。长条桌后面有一面巨大的LED屏幕,屏幕本来是暗着的,黑色的表面映出对面坐着的记者的轮廓。
钱进站在立式话筒后面,正在整理领带。他的动作很慢,捏住领带结的两端调整了一下位置,又调整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搭在桌沿上。他穿的是深蓝色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他身后的屏幕上依然什么都没有,一片沉静的黑。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举着摄像机的话筒上,他看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个镜头的方向都记住。
"各位媒体朋友,"他的声音响起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轻微的混响,被话筒放大之后更加清晰,"感谢各位今天到场。华芯科技始终秉持对公众负责的态度,来回应近期网络上的一些传闻。关于昨天晚间网上出现的监控视频,我们注意到公众的关切。今天这场发布会的目的,就是向各位说明事实。"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右侧的一个摄像头。那个摄像头的指示灯是红色的,亮着,表示正在拍摄。他把双手重新放回桌沿,手指没有收紧,只是摊开着。
"泼漆事件与华芯科技无关。"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稍微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表达某种诚恳。他的肩膀微微前倾,身体的重心从后脚移到了前脚。"我们经过内部排查,涉事的三名人员确系我司保安部员工——这一点我们承认——但他们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公司没有授意或组织任何针对他人的骚扰行为。这是有人恶意栽赃,利用个别员工的身份信息来抹黑华芯科技的形象。我们已经报警处理,也相信警方会查明真相。"
他把双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做了一个放大的手势,像是在把"真相"两个字框进画面里。"请大家相信,华芯科技是一家负责任的企业。我们绝不会做——"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屏幕从黑变亮只用了不到一秒,画面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过渡,直接从纯黑切到了监控视频的播放界面。黑白画面,俯拍视角,巷子在夜视模式下呈现灰蓝色调,路灯的光团在画面右上角形成一片白亮的光晕。三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影从画面左侧走进来,每一个人都拎着一个铁桶,步子很快。第一个走到墙前弯下腰,第二个人举起长柄刷蘸了桶里的液体开始往墙上刷,第三个人站在旁边负责观察巷子两端。画面持续播放,没有声音,只有三个人的动作在反复循环。在视频播放到第三遍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回了一下头,口罩的边缘滑下来,露出了上半张脸。画面在那一帧上停住了——屏幕把那一帧锁定,放大了三倍,人脸占据了屏幕的整个右侧区域。鼻梁、颧骨、眼眶的轮廓全部清晰可见。
大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好几秒。那些安静是从第一排记者的方向扩散开的,像一圈涟漪从中心向外推。最靠近背景墙的几个记者先停住了,然后后面几排的人也停下了,连摄像机操作员都从寻像器后面抬起了头。所有人的目光从钱进的脸上移开了,移到了他身后那块巨大的屏幕上面。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泼漆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刷子在墙面上刷过去,漆液沿着墙面流下来,在画面里显得非常缓慢。那个回头的人脸被锁在画面的右侧,一动不动。
钱进没有回头。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那个放大的手势,悬在胸前,手指微微张开。他在那面屏幕上看到了映出来的光,白色和黑色的画面从他的眼角余光里可以判断出来。他没有转头去看。他继续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大约两到三秒,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了。放下来的动作很轻,比刚才整理领带时还要轻。
他转过身。他的视线从桌沿移到屏幕,从屏幕的下方移到画面中央,停在那个被放大了的人脸上。那个脸他认识,那个名字他见过很多次,人事档案上的证件照和眼前这个画面里回头的半张脸是同一张面孔。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的脸色开始变了。变化是从颧骨和鼻梁之间的区域开始的,先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白,然后迅速扩散到整个面部,连嘴唇的颜色都变得极淡。他的下巴紧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要说一句什么话,但那句话没有从喉咙里出来。他站在屏幕前面,身后是那个循环播放的监控视频,面前是几十双等待着的眼睛。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大约一秒钟之内,整个人像被剥去了一层东西一样——那种从容、那种控制感、那种早就准备好的措辞和语气——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像是在同一时刻被抽走的。
他推开了面前的话筒。话筒被推倒的时候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被线缆拽住了,悬在桌沿边缘晃荡。他绕过桌角的时候步子很快,脚后跟没有挨地,像是从站立到移动之间的过渡被压缩到了最短。他的左手碰到了一个记者的肩膀,碰到了摄像机的支架,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去道歉。他穿过那排记者的时候,有人伸出手想把话筒递到他面前,但他已经走进了记者和摄像机之间的缝隙里,那缝隙不够宽,他侧着身挤过去的时候西装下摆被某个设备箱的角刮了一下。他走到大厅门口,推开了那扇玻璃门。外面的风吹进来,把他的领带掀起来了一下,他没有去按,也没有停下。
记者们在他身后追了出去。
第一批记者冲出去的时候还在播放的监控视频,屏幕上那张放大的脸还保留着,三行匹配结果在画面底部排列整齐。第二批记者跟出去的时候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屏幕,像是在确认它还在放。大厅里很快只剩下几个技术人员和安保人员。屏幕上的监控视频还在循环播放,泼漆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人回头的瞬间被卡在画面的右侧,纹丝不动。大厅里的灯还亮着,背景墙上华芯科技的标志还在旋转,那个蓝色的圆形在屏幕旁边的位置安静地转动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裁缝铺里,豆豆坐在电脑前面。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盖,屏幕上显示着远程连接的界面,界面底部有一行小字写着"连接已断开"。他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合上了,咔嗒一声,屏幕灭了。合上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手还放在笔记本的盖子上,指尖贴着磨砂的表面。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林薇站在裁缝铺的过道里,靠着缝纫机桌子的边缘。她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姿势很普通,像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只是站在一个普通的位子上。豆豆看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的表情是平的、嘴唇的颜色是正常的、呼吸是均匀的。然后他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
"妈妈,坏人走了。"他说。
林薇低头看着他。她的身体往下移动了一些——弯腰的动作很慢,先是膝盖弯曲,然后上半身前倾,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张开,把豆豆拢进了怀里。她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指抵在他后背的衣服上。她抱他的时候没有太紧,也没有太松,刚刚好能感觉到彼此存在的一个力度。她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焊枪烟气和淡淡的机油气味。
豆豆被她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僵硬,只是站着,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过了几秒,他的一只手抬起来,放在她的胳膊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他们保持这个姿势过了一会儿,窗台上的布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了铝板一角。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又远去了。缝纫机没有在响,焊枪也没有在响,整间裁缝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林薇的呼吸比平时略微深了一些,豆豆的呼吸平稳均匀,和平时一样。她松开他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先放开了胳膊,然后直起身。豆豆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开口,但所有的信息都交换完了。
然后那阵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敲门声很急促,三下连在一起,间隔很短,像是在赶时间。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的空隙几乎听不出来,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稍微长了一丁点,但依然很紧凑。那不是普通顾客取衣服的敲门节奏,也不像邮递员的习惯性拍门。那阵敲门声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性,和之前任何一次敲门都不一样,和赵志强的砸门不一样,和华芯投资部的约定式敲门不一样,也和记者围堵时的犹豫试探不一样。那声音是直接的、自信的、带着一个已经决定好的计划。
"林女士!"门外的声音是女性的,语速很快,发音清晰,"我们是央视《对话》栏目的,想跟您约个采访。我们看了您儿子的直播,也看了之前网上的监控视频,想请您和您儿子做一期节目。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您是怎么教的这个孩子——或者不是您教的——总之,我们想当面聊聊。"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力度和节奏和上一次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个标准程序控制着的。
林薇站在屋里,没有动。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上,能看到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细长光带。她的目光从窗户移到门上,移到门闩插着的位置,然后落在豆豆脸上。豆豆也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安静,在告诉她他知道这个敲门的人是什么身份,并且他不反对让她进来。她走过去,把门拉开了。
门外的路灯照亮了一个女人的脸。那个女人的年龄大约三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没有举话筒,没有扛摄像机,只有一个工作人员用的证件挂在脖子上,被路灯照得反光。她站在门槛外面一步的位置,没有跨进来,也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那里。
"您好,"她说,"我是央视《对话》栏目的记者。今天晚上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种开场白,后来决定直接说——我想做一个关于你儿子的节目。不是那种猎奇的,是真的想做一个关于'这个孩子和他妈妈'的故事。"
林薇握着门板,听着她说完。她的目光从对方的脸上扫过,看过她的眼睛,看过她说话时嘴唇的弧度,看过她站在门槛外的位置。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裁缝铺。
豆豆站在屋子里那个能看到门口的位置,正在看着她,也在看门口那个女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音,但他用口型对林薇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很短,短的只有两个音节。林薇读出来了。
她在门口的晚风里站了一会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后面的地面上,和豆豆的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截明亮的空隙。
她朝门外那个记者点了一下头。
"进来坐吧。"
门外的女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的鞋子在地面上轻轻响了一下。裁缝铺的灯在她身后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了不同的方向。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了墙上的旧日历,日历的纸张翻了一页,哗啦一下,又停了。那页日历上印着一个新的日期,明天的事还在上面,还没有被画掉,也还没有被写上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