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冲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得发白。
他的拖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他稳住之后,连门都没来得及关,直接朝着缝纫机方向喊:"姐!热搜第一了!"
林薇正在踩一条裤子的边,脚还在踏板上,缝纫机嗡地响了一声又停了。她抬起头,王浩已经站在她面前了,手机屏幕正对着她的脸。上面是一条热搜词条,词条前面有一个红色的"爆"字标记,后面跟着一行字——"五岁造芯片"。词条下方的阅读量显示的是"10亿",后面还有一串数字在跳动,更新一次涨一截。
"A轮融资估值直接给了50亿!"王浩的声音比他平时高了两个调,"投资人电话打到我这里了,说今天之内签TS,钱下周到账!姐你听见没有,50亿!"
林薇的手从踏板上放了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王浩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阅读量,没有说话。
"还有,"王浩往下划了一屏,"央视、新华社、BBC全来约采访了!你看这个私信,这是央视的官方号发来的,这个新华社的,这个——BBC的号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看着像真的——姐,你手机呢?"
林薇的手机在缝纫机桌面上,屏幕朝上放着,从他说完第一句话之后就开始震了。不是一下一下地震,是一直在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本地号码,没有备注,她没接。第二个跳出来的是"010"开头的座机号,她没接。第三个跳出来的是"未知号码",她也没接。第四个是央视的来电,屏幕上显示着"CCTV"三个字母,她知道是因为之前王浩给她看过那个号码的截图。她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划向了拒接。拒接之后立刻又有一个来电顶了上来,她又划掉了,然后又有一个。她把手机关了静音,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手机还在震,震动的幅度通过桌面传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指尖上,很轻微的颤动。
她没有接。
王浩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手机翻面扣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上面还在不断弹出新的消息通知。他把音量调低了,放回口袋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姐,"他说,"你还好吗?"
"还行。"林薇说。她站起来,把缝纫机上面的线头拢了拢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剪刀和皮尺放回原位。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稳,和平时一样。做完这些之后她转身,目光落在裁缝铺角落的那个位置。
豆豆蹲在角落里的焊接台前面。
焊接台是用两块砖头垫着一块旧木板搭的,高度刚好到他蹲着的时候手肘能自然放平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颗金属球,比之前那颗大了一倍,直径大概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球体的表面多了一圈新的螺纹结构,螺纹的间距比原来的更密,槽道更深,像是专门用来容纳某种更大的能量流动。他正在球体的底部焊接一根新的导线,焊枪的火焰很小,蓝色的,在金属表面点了一下又移开,焊点圆润均匀,没有多余的凸起。
林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她蹲的位置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能看到他手上的每一个动作。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豆豆把那根导线焊好之后,放下焊枪,用镊子夹住导线末端,试了试连接的牢固程度,然后从旁边的铁盒里抽出一根新的铜线。铜线的末端已经被剥好了,裸露出里面金红色的金属芯。他把铜线接上球体侧面的一个接口,焊住。
"豆豆,"林薇说,"你在做什么?"
豆豆没有抬头。他的焊枪又亮了一下,点在新接口的位置,然后移开。"护盾升级版,"他说,"系统说有人要搞破坏。"
林薇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他焊完那个接口,把焊枪放下,换了一把螺丝刀开始拧球体表面的一个螺丝孔。她看到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很稳,动作没有犹豫,像是一整套流程都已经确定好了,他只是在按顺序执行。她注意到他脚边放着几段长短不一的铜线,末端的绝缘层都已经被剥好了,码放在铁盒里整齐排列着,长度一致,切口平整。
"系统说这次要用到铜线。"豆豆又说了一句。他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比之前说任何话的时候都要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墙角。墙角堆着一些旧零件和废铁,最上面放着几段铜线。那些铜线是她认识的东西——第1集豆豆从旧电饭煲里拆出来的,当时他把电饭煲的底盖掀开,从里面抽出来的那些线,后来没有用完,剩下的几段被他收拢了放在墙角。她看到那些铜线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不是它们现在能做什么用,而是它们出现在这里的时间。它们在这里放了这么久,豆豆从那么早以前就开始攒了。她看着那些铜线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豆豆的手上。他的手指正在把新焊接的位置用砂纸打磨平整,砂纸在金属表面划过的声音细而均匀,像是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那种声音,很轻,但不间断。
她没有问"谁"。她只是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看了他焊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站直之后她在原地站了一瞬,垂着眼看了看豆豆的侧脸。豆豆没有抬头,他的焊枪又亮了一下,点在新接口上,移开。焊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半球形,光亮平滑,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极小的光点。
夜晚在裁缝铺里来得很快。
关灯之前,林薇把门口的东西收了收——剪刀、皮尺、针线盒,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豆豆还在角落里焊,焊枪的滋滋声在安静的裁缝铺里持续不断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的,像一台极小的机器在不停运转。她把窗台上的铝板用布盖好,看了一眼旁边那枚芯片,也拿过来用一块布盖住了。然后她走到角落,在豆豆身后站了一会儿,豆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但他说了一句话:"妈妈,我快焊完了。"
林薇说了一声"嗯",然后走回里屋。
裁缝铺的灯熄了。屋子沉进黑暗里,路灯的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淡黄色光带。焊枪的滋滋声还在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比白天大了一些,像是屋里的所有其他声音都被夜吸走了,只剩下它还在。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的,像是有人尽量放慢了动作在走路。脚步声在裁缝铺门口停了,然后传来一个极细的声音——铁桶被放在地面上的碰撞声,然后是液体泼洒在墙壁上的声音,刷——刷——刷——,连续不断的,从墙面的一侧扫到另一侧。红漆的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浓郁刺鼻的化学气味,在空气里扩散得很快。
滋滋声停了。
裁缝铺里陷入了彻底的安静。连路灯的光似乎都静止了。那三秒钟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红漆的味道在空气里越积越浓。豆豆蹲在黑暗的角落里,焊枪还握在手里,蓝色的火焰已经熄灭了,焊枪的头在黑暗里还有一丝暗红色的余热,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三秒之后,滋滋声重新响了起来。
焊枪的火焰重新亮起,蓝色的光在黑暗的角落里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照亮了豆豆的手指和半张脸。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去窗边看外面的情况,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重新把焊枪对准了金属球表面的下一个接口,点了一下,融化了锡丝,形成了一个新的焊点。
门外。红漆在墙壁上缓慢地流淌,沿着墙面的裂缝向下淌,经过窗台边缘,滴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色水渍。墙面上写着四个字——"骗子滚出去"——笔划粗重,漆量很大,有些笔划的边缘还在往下滴,像是还没有干透。写字的人已经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由近及远,被夜里的风裹着带走了。
裁缝铺里,焊枪声还在响。
豆豆把新的接口焊完了,换了一个位置,开始焊下一个。他的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像是在执行一个不会被打断的流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又稳定下来,照亮了他下巴上那道焊油留下的黑印。那道印子是下午留下的,和之前焊芯片时留在手上的那些黑印一样,已经干透了,变成了皮肤上的一道暗色痕迹。
他焊完了那个接口,放下焊枪,把金属球拿起来转了半圈,检查了一遍表面的螺纹结构。蓝光在螺纹缝隙里缓慢流动着,和之前那颗一样的颜色,只是流量更大,流动的速度也更快了一些。他把球放下,拿起下一根铜线,剥开末端的绝缘层,对准下一个接口。
滋滋——滋滋——滋滋——
裁缝铺的灯一直关着,但屋子里并不是完全黑暗的。焊接的火光在角落里一闪一闪的,蓝色的光从焊枪的尖端散出来,照亮了豆豆的手指和金属球的边缘。火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一盏在夜里不停闪动的小灯。豆豆蹲在那盏灯前面,焊完了最后一根线,把焊枪关掉,放在垫子上。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里捧着那颗金属球,球面上的蓝光在他掌心里流淌着,把他的手心照成了浅蓝色。
隔壁王大姐的收音机已经关了。巷子外面的路灯安静地亮着,在红漆的墙面上反出一层淡淡的油光。红漆上面那些字还在,"骗子滚出去"四个字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出暗沉的红色,像是干涸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凝固。
豆豆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墙上那些红漆,看到了那几个字,看到了漆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反光。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角落,把那颗升级版的护盾放在铁盒旁边,用手碰了一下球体的表面,确认它已经冷却了。
蓝光还在流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深夜的巷子彻底安静下来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几片被踩碎的铝屑吹起来,打着旋飞了两圈,落在水洼边。红漆的气味还浮在空气里,淡淡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被夜风带走,被天亮之前的露水压下去。没有新的声音加入。只有屋里的焊枪曾经停了那么三秒,然后重新响起来——那是豆豆知道有人在门外泼漆,但他选择先把手上那根线焊完。
他焊完了,然后是接下来的沉默和重新响起的滋滋声。
裁缝铺外面,红漆在墙上安静地干着,等到天亮的时候,它会完全凝固,变成一道不会再流动的痕迹。但那个时候,豆豆的护盾已经焊完了。新的球体和旧的那个摆在一起,一个在铁盒旁边,一个在枕头底下,两个表面都流淌着相同的蓝光。
焊枪放在垫子上,已经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