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开始之前，裁缝铺里乱了一阵。
王浩把缝纫机推到了墙角，腾出一块空地。他把一张折叠桌搬到了屋子中间，桌面铺了一块干净的旧布，然后把豆豆要用的东西一件一件摆上去：一小瓶光刻胶、一瓶显影液、几块硅片、一个用旧保温杯改装的加热台、一个用几根铁丝和电路板拼凑的旋转涂布机。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从几个不同的维修摊和垃圾桶里拼出来的，但豆豆昨天晚上已经全部调试过了。
豆豆自己搬了一张小凳子，放在折叠桌前面。他坐上去之后，脚尖刚好碰到地面，他往后挪了半寸，把脚收回来，悬空放着。他面前是那台自己组装的直播设备——旧手机屏幕改的摄像头，旧耳机拆出来的麦克风被胶带固定在领口上。王浩把手机架在旁边，打开直播平台，把镜头对准了豆豆。
豆豆看了一眼镜头，说了一句话："大家好，今天我造芯片给你们看。"
弹幕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的三秒内涌了上来。最早到的一条是"？？？"，第二条是"是那个小孩？？？"，第三条是"我靠真的开了"，第四条是"前排"，第五条是"等等他刚才说什么"。然后有人在问"光刻胶在哪""他面前那堆东西是什么""不会真的要造吧"，有人说"等等让我把室友叫过来"。在线人数从开播时的三千跳到了一万，然后五万，然后十万。
王浩站在镜头外面，手里端着一盘豆豆要用的工具。他弯着腰把豆豆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递过去，退回来，再递过去，动作无声，像是已经配合过很多次了。豆豆从桌上拿起第一个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他把瓶盖拧开，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又把瓶盖拧回去了。"这个是光刻胶。"他对镜头说，把瓶子举高了一点，让摄像头能够拍到瓶身上的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光刻胶"三个字用黑色马克笔写在白色胶带上，字迹端正，笔画粗细均匀。豆豆把那瓶光刻胶放在桌面上，拿起第二瓶，"这个是显影液。"然后他拿起一块硅片，放在旋转涂布机的中央，用滴管吸了一滴光刻胶滴在硅片的中心，按下了开关。
涂布机开始转动。那台机器是用旧风扇的电机改的，底座用铁片固定住，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刻胶在硅片表面均匀地铺开，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形成一层薄而光滑的膜。豆豆看着转动的硅片，等了大约十秒，按停了开关。他把硅片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确认涂层均匀了，然后把它放在加热台上开始烘干。他做这一步的时候弹幕已经变得密集了，有人在说"他认真的？？？"，有人在说"这一步操作是对的"。"我真服了，他那个光刻胶怎么滴得那么匀"，"我上实验课的时候滴了三次才成功""别说了，他是五岁"。
豆豆把加热台关了，等硅片凉下来，拿起另一根滴管，吸了一滴新的液体——他管它叫"光刻胶2"，说和第一层不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这个是糖，这个是盐"。"光刻胶2"的瓶子是深棕色的，标签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圈。他把它滴在硅片的另一侧，然后打开那台用铁片拼出来的小烘箱，把硅片放进去，关上，调了一下旋钮。屏幕上显示着烘箱内部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沾碰，每一个动作都只碰该碰的地方。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百万，然后是两百万、三百万。有人在送礼物，有人在截图，有人把直播链接转发到了其他平台。弹幕的密度大到只能看清楚断断续续的几个词："我五岁在玩泥巴""他手里那个是光刻胶""他刚才说的显影液我没听错吧""正在做紫外线曝光""他要做光刻了？？？""这个小孩到底是什么物种""我学微电子的，我室友已经跪了"。
豆豆从烘箱里取出硅片，放到另一台设备下面。那台设备是他自己用旧投影仪的镜头和紫外线灯组装的，灯管是旧的，但还能亮。他把硅片固定在镜头下方，打开紫外线灯，让光束穿过一片画着电路图案的掩膜版，照射在硅片表面。掩膜版是他昨天用透明胶片和黑色马克笔画好的，线条精细，间距均匀，覆盖了整个硅片表面的有效区域。曝光的时间他默数了十五秒，然后关了灯，取出硅片。
"接下来是显影，"他对镜头说，"把没有曝光的区域洗掉，留下线路。"他把硅片放进显影液里，用镊子夹着轻轻晃动。液体渐渐变浑浊，硅片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一根一根的，排成规则的阵列。他把硅片从显影液里取出来，用水冲洗干净，对着光看了看。纹路清晰，边缘锐利，线条之间没有连在一起的瑕疵。
他把硅片翻过来，展示给摄像头看。镜头捕捉到了那层刚显影出来的电路图案，线的宽度大概需要显微镜才能看清，但在硅片的表面，它们隐隐地形成了某种规则的、似乎是有着特定功能的结构的轮廓。
王浩站在镜头外面，手里拿着下一件工具——一瓶新的化学液，豆豆刚才说接下来需要的。他没有把瓶子直接递过去，而是等豆豆做完手上这一步，然后才往前送了一小段距离。豆豆接过去的时候，弹幕里有人注意到了王浩的递送方式，说了一句"旁边那个递工具的大哥像手术室护士"。然后被其他弹幕淹没了。
在线人数在开播后的四十分钟内突破了千万。弹幕平台做了两次扩容，界面短暂地卡顿过两次，然后恢复了。直播间同时在线的人数数字在屏幕右上角跳动，越过了一千万之后跳动得慢了一些，但还在往上增长。有人在刷"五岁CEO造芯片"，有人在刷"这才是真·硬核小孩"，有人在刷"我家孩子五岁还在玩沙子"。礼物列表上开始出现大额的打赏，棒棒糖、火箭、烟花、星星，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屏幕边缘滑过去，快得像流水线上的标签。
在那栋市中心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里，钱进坐在沙发上，看着墙壁上的电视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是豆豆正在把硅片放入蚀刻液中的特写。镜头拉得很近，能看到豆豆的手指握着镊子的位置，指甲上有焊油残留，镊尖稳稳地夹着硅片的边缘，没有抖动。豆豆的脸在画面的边缘露出一半，嘴唇紧抿着，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枚硅片上。
钱进手里的茶杯已经放了很久没有喝过。茶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他没有注意。他看着豆豆把硅片从蚀刻液里取出来，用水冲干净，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豆豆在显微镜前看了看，然后给镜头看目镜中的图像——一条清晰的线条图案，边缘整齐，没有毛刺，所有的走线都连到了该连的位置。
钱进手里的茶杯突然落了下去。不是滑脱的，是他攥着杯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杯子的瓷壁承受不住那个握力，碎了。碎片落在他膝盖上，又滑到地毯上，大半杯凉透的茶水泼出来，把地毯洇湿了一大片。他没有低头去看那些碎片，他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个正在显微镜前面看电路的小孩。他看到那小孩放下显微镜，拿起一枚新的晶圆，开始涂下一层光刻胶。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他已经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下下一步也知道，直到最后一步，全都在他脑子里铺好了。
杯子碎片在钱进的膝盖上还留了几片，他用手拨开了，碎片落在地毯上，没有碎得更碎。他的手掌上有一道细长的红印，是杯子的边缘擦过皮肤留下的，没有破皮，但颜色发红。他没有去管那道印子，只是看着电视屏幕，看着直播画面上的在线人数还在增长，弹幕还在滚动。有人送了一个火箭，礼物的动画在屏幕中央展开，持续了三秒。钱进在火箭动画结束之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了，落在自己手掌上那道红印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又移回电视上。
裁缝铺里，豆豆正在做最后一道工序。他把经过光刻、显影、蚀刻、去胶、清洗、退火等多道工序的硅片放进了测试台。测试台是他自己用旧万用表和几根导线拼出来的，探针尖端磨得很细，能和硅片表面的触点对齐。他的手指按下了测试按钮。
测试台上的小灯泡亮了一下。然后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变暗，一直亮着。
豆豆从测试台上取下那枚硅片，把它拿到镜头前面。硅片的表面在直播间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浅蓝色的光泽，细密的线路在光线下隐约可见。豆豆用两只手捏着硅片的边缘，把它举高了一些，让摄像头能拍清楚。对着镜头，他说："好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一瞬间盖住了整个画面。
"好了？？？""全程没剪辑""全程没剪辑！！！！！""我看了三个小时全程没剪辑""真的造出来了""不是演的吧？？？""他刚才那一步我看明白了但我不敢说我明白了""华芯出来挨打""华芯科技你们看见没""钱进呢出来走两步""我宣布这是今年最强直播""没有之一""谁再说小孩不行谁进来看看"。
弹幕连续不断地从屏幕左侧涌向右侧，叠了三层四层五层，画面几乎被完全覆盖了。豆豆把那枚芯片放在桌面上，关掉了加热台和涂布机的电源，然后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喝水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看着那枚芯片，确认它还在桌面上，没有滑动。
王浩走进画面了。他蹲在桌子旁边，把剩下的化学液和工具收拢起来，动作麻利，没有挡住镜头。他在收拢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枚芯片，没有说话。
豆豆放下水杯，走回凳子上坐下来。他面对着镜头，腿悬空晃了一下。窗外午后的阳光从巷子那头照进来，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地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是落着一片干干净净的、被光照亮的水泥地面。石缝里有一根细小的野草正在发芽，嫩绿色的，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豆豆把芯片拿起来，又对着光看了一遍。光从芯片的边缘透过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细细的、蓝色的光影，像一滴被压平了的水。他把芯片放回桌面上，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好了，你们看完了。"
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子下面，然后走出了画面。镜头里只剩下那台安静的、已经被收拢了一半的桌面，和桌面上那枚亮晶晶的芯片。它躺在桌面上，在裁缝铺午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了。像是它自己也会发光一样，只是不太确定该不该那么亮，所以先试探了几下，才决定亮着。
王浩把直播设备关掉了。屏幕上的画面切成了黑屏。黑屏之前，最后一条弹幕飘过去，写着："他刚才说——你们看完了。"
然后弹幕窗口也关了。裁缝铺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那台旋转涂布机还在低低地嗡鸣着，像是还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关机，就又多转了几圈，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巷子里，有人踩过松动的水泥板，嘎嗒一声。豆豆从里屋走了出来，在那枚芯片旁边蹲下来，用手碰了碰它的边缘，确认它还热着，然后站起来，把芯片递给林薇。林薇接过去，看了一眼，低头看着豆豆。豆豆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妈妈，这个是真的。"
林薇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握着那枚芯片，她感觉到它的边缘是温的，不是烫，是刚刚做完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冷却的余温。她把芯片放在窗台上，和那块盖着布的铝板并排放在一起。
阳光从院子移到了窗台，照在芯片的表面。它亮了一下。
在城市的另一头，钱进的办公室，电视屏幕已经关了。钱进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还散着那些瓷杯碎片。他没有收拾它们，它们就那样摊着，白色的碎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极细碎的光点，一粒一粒的，细得像碎掉的牙齿。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被碎片边缘刮出的红印子，已经不太红了，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走了一趟，留下了一条不算太深的轨迹。他把手翻过来，手掌朝上，又翻过去，手掌朝下。
他没有再打开电视。茶几上那些碎片的光点在他的视线边缘，像一小片碎掉的月光落在屋子里，安静地躺了很久，直到办公室里的人工光源自己灭了。窗外的城市亮着灯，对面的写字楼里还有人在加班，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坐着人，每一个亮着的屏幕前面都有人。他坐在这一间已经黑了灯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窗，没有说话。
那些窗户亮着。
在很远的那一头，城中村裁缝铺里，窗台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块铝板，上面刻着"妈妈"两个字；一枚芯片，刚刚造好，边缘还是温的。铝板被一块布盖着，布角又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那两个字的一笔。芯片旁边什么也没有盖，它就那样搁在窗台上，在还没完全暗下去的暮色里，自己亮着。
巷子里，电动车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了。裁缝铺的灯还开着，淡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去，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小块暖色的光斑。
豆豆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有东西，他只是坐着。他的脚够不到地，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台被收进角落的缝纫机，和墙角的干蒜头。干蒜头的皮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褐色，像是被时间烤过一遍，已经干了很久了。
"妈妈，"他说，"明天还直播吗？"
林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隔着门帘。"不播了。"她说。
豆豆坐在门槛上，又晃了一下腿。"好。"他说。
暮色从巷口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漫过了门槛，漫过了豆豆的脚尖，漫进了裁缝铺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