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铺里的电视机是王浩从旧货市场搬来的。屏幕不大,边角有一块暗斑,像是背光老化了,但不影响看。王浩把它放在了缝纫机对面的架子上,高度刚好能让坐在缝纫机前面的人侧过头就看到。电视开机之后第一个频道就是本地财经台,新闻正在播,左下角打着一行红色的字幕:“专访:华芯科技总裁谈芯片产业乱象。”
钱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背后是一面深蓝色的背景墙,墙上有华芯科技的标志,圆形,蓝色的,正在缓慢旋转。他的坐姿很标准,背没有完全靠在沙发靠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面对着镜头。主持人坐在他对面,侧身对着镜头,手里捏着一张卡片,上面记着问题。
“钱总,最近网上有一个帖子很火,说是城中村一个五岁孩子造出了五纳米制程的芯片。您作为行业内的专业人士,怎么看这件事?”
钱进交握的手指松开了,换了一个姿势,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两侧。他说话之前先笑了一下,幅度很小的,像是用一种温和的态度来铺垫接下来要说的话。“五纳米制程芯片是半导体行业的最前沿技术,全球只有少数几家头部企业具备量产能力。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城中村的环境里,造出这样的芯片——说实话,从技术逻辑上讲,这是不可能的。”
主持人追问:“您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假的?”
钱进没有直接点头。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们不排除这是某种商业炒作行为,也不排除背后有相关利益方的推动。更值得警惕的是,有些力量可能借这种事件来干扰国内芯片市场的正常秩序。简单来说,五纳米芯片不可能出自一个五岁孩子之手,我们合理怀疑这背后存在某种推手,甚至可能是境外势力。”
他把“境外势力”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咬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按进软木里的图钉。
裁缝铺里安静了三秒。电视机的声音还在放,主持人在追问“您说的境外势力是指什么”,钱进在回答“我们不方便直接点名,但行业内有相关的信息渠道”。但裁缝铺里没有人在听后面的内容了。王浩的手机先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按了拒接,又响了,再按掉,又响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但震动的声音还是从桌面传了出来。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还没来得及看消息,又有新的通知弹进来了。一条接一条,屏幕上的小红点不断跳出来,叠在一起变成一串数字。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看到第一条是“王浩你们那个芯片到底是不是真的”,第二条是“投资人撤资了,他说不投了”,第三条是“微博热搜了你自己看看”,第四条是“有人在扒林薇的地址,你小心一点”。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的膝盖顶得往后滑了半步。他拿着手机走到窗边,信号不太好,他举高了一点,屏幕上的消息还在刷新。“姐,”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好几个投资人撤资了,之前谈过的三家中,两家已经发了书面通知,剩下那家说等我们先把‘舆论风险’处理完再说。”他往下刷了两屏,“微博上又开始骂了,热搜前五有两个是跟芯片这件事相关的,点进去评论全是——”
他没有说完。林薇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窗边,隔着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阳光还是照常落在地上,隔壁王大姐的收音机还在放戏曲节目。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电视屏幕上。钱进还在说话,他的手势变得比刚才多了一些,像是在解释一个他已经解释过很多次的立场。她把电视关掉了,屏幕黑下去之前,钱进的那个笑容定住了一瞬,然后消失了。她转过身,目光穿过裁缝铺的过道,落在里屋门口。
豆豆坐在里屋的水泥地上。
门帘被他卷起来卡在门框的边沿上,光亮从窗户透进来,正好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他面前摊着好几样东西:一块旧手机的屏幕,屏幕的边角已经碎了,但中间的显示部分还是完整的;一把极小的螺丝刀,刀尖的金属面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白光;几根不同颜色的电线,末端被剥出了一截铜芯,用指甲掐断了多余的绝缘层。他正在把其中一根电线焊到手机屏幕背面的接口上,焊枪的火焰很小,蓝色的,点一下熔一下,焊点圆润光滑。他放下焊枪,换了一把镊子,夹住另一根线的末端,对准下一个接口,又焊了上去。动作很稳,节奏均匀,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事。
林薇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她靠着门框,双手垂在身侧,看着豆豆把第三根线焊上去,又拿起第四根线。他的后脑勺对着她的方向,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在光线下亮了一小截。豆豆停下手里的活,把镊子放下,转头看向门口。他先看到了林薇的脸,他看她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事——她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哭,眼眶周围的皮肤颜色正常,呼吸平稳。他确认完这些之后,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焊枪,把第四根线焊了上去。
林薇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门里,在豆豆面前蹲下来。她蹲下来的时候和豆豆的高度平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块铺满零件的地面。她看着豆豆手里的旧手机屏幕,那根焊好的线接口处圆润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锡渣。
“你要做什么?”她问。
豆豆把那块屏幕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连接处,确认焊点牢固之后,把它放在旁边。“直播设备,”他说,“摄像头用这个屏幕,收音用旧耳机改的麦克风。还差一个网络模块,从旧路由器上拆。”
“做什么用?”
豆豆把焊枪关掉,放在一块旧毛巾上冷却。他做完这些之后,抬头看着林薇。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的下巴上——她刚才抬手擦过的地方。“他们不信,”他说,“咱们现场造一颗给他们看。”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撑在膝盖上,听着巷子里传来的收音机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电动车喇叭。她看着豆豆,看着他那双沾着焊油和灰尘的手,看着他面前那几根焊好的线,看着那块旧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的微光。“你确认?”她问。
豆豆点头。“系统说这样可以。”
“如果造不出来呢?”
豆豆把螺丝刀收进铁盒里,动作慢,像是在整理一件他已经用完了的工具。“系统说能造出来。”他把铁盒盖上,“系统不会错。”
林薇蹲在那里,伸手把豆豆肩膀上蹭到的一根线头拿掉了。她的手从他的肩膀滑落下来,落在他旁边放着的那块旧手机屏幕的边角上。指尖碰到了屏幕边缘的碎裂纹路,冰凉的,扎手。“行,”她说,“造吧。”
豆豆没有再说话。他拿起那块旧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把背面朝向自己,开始焊第五根线。他的焊枪重新点燃的时候,蓝色的火焰在里屋的光线下显得很细很小,像是某种活的东西正在他手心跳动。林薇站起来,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她没有走开,没有去缝纫机前面坐下,她站在门口,看着豆豆焊完第五根线,焊完第六根,把旧耳机的麦克风拆出来接上线路,测试了一下收音,然后放下。
收音机里戏曲节目唱到了高音处,拖得很长,绕着巷子上空转了一圈才落下来。焊枪灭了,滋滋声被门帘挡住了一半,变得模糊不清。豆豆把那台组装好的设备举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地上,开始收拢剩下的线头和工具。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做完了再做下一步。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轮胎压过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发出嘎嗒一声。林薇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件工具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窗外的阳光正在往西移动,从院子中间移到了墙角。裁缝铺里重新安静下来了,电视没有开,电话没有响,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已经唱完了,换成了一个药品广告。豆豆坐在地上,把那块旧手机屏幕又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光线反射的状态。他看完了,把它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林薇。他的目光和刚才一样,先落在她的眼睛上,确认她还在看。他确认完了之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块屏幕的碎裂纹路上。
林薇还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没有走。巷子里电动车喇叭响了一声,又一声,然后渐渐远了。阳光从墙角移到了墙上,在水泥表面上拉出一道极长的倾斜的影子。影子的一端连在里屋的门槛上,另一端穿过整个院子,爬到了对面的墙根下面。影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光慢慢移动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过来。
她站在门口,安静地站着,看着那个方向。
门帘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院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井水满到了井沿,微微地漾着,却没有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