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灯是白色的，冷调的白，从天花板均匀地铺下来，照在木质的审判席和旁听席的椅背上。椅背是深棕色的，漆面光滑，反着灯光。旁听席上坐着稀稀落落几个人，其中一个是王浩。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豆豆。
林薇坐在原告席上，旁边坐着豆豆。豆豆坐在一张加高的椅子上，椅面是木头的，没有软垫，但他坐得很稳。他的脚悬在椅子边沿下方，够不着地，两条腿自然垂着，没有晃。林薇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握，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落在对面被告席上。赵志强坐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换了一条深蓝色的，比之前那条新。他整了整领带，然后朝林薇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极短的、没有完全展开的弧度。那弧度停留在他的嘴唇上，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林薇看见了。她没有回应，只是把交握的手指松开，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赵志强的律师站在被告席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文件。他的西装比赵志强的合身，深藏青色的，领带打得很端正。他翻完文件之后合上，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刻意放平的稳定，像是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赵先生有稳定高收入，过去三年每年应纳税所得额都在五十万以上，有固定住所，且无不良嗜好。相比之下，被告林女士的经济来源不稳定，居住条件也不足以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综合来看，我当事人更适合抚养这个孩子。"
他说完之后把文件放在了桌上，退后半步，等着对面回应。法官坐在审判席上，推了一下眼镜，看着林薇的方向。
林薇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她旁边的椅子空了一瞬——豆豆从加高的椅子上滑了下来。他滑下来的动作很快，没有用手撑，直接跳下了椅子，脚着地的时候轻轻踮了一下就站稳了。他走到证人席前面，站定，没有回头去看林薇。他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纸。纸是手写的，用的是田字格本子撕下来的纸，边缘不整齐，有些地方还留着本子装订线的孔洞。纸的右上角有一小片干掉的焊油痕迹，黑色的，圆点状的，他不小心弄上去的。他把这沓纸举起来，纸张在他手里显得有些大，他两只手分别捏住纸的两侧边沿才能让它不往下垂。他把纸举到了胸口的高度，对着法官的方向。
"审判长，"他说，"叔叔去年逃税三百二十万。家暴前妻两次，一次在客厅，一次在厨房。信用卡逾期十七次，总共欠款九万八千块。"他念完这三行数据的时候，法庭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纸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圆珠笔，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田字格的框里面，间距均匀，笔画没有超出格子的边界。他把纸往前递，双手捏着纸的两端递向书记员的方向，书记员接过来的时候，先看了他一眼。
法官的目光停在了豆豆的手上。那只手还保持着递完纸之后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手太小了，掌心的宽度不到成年人手掌的一半，五根手指分开之后覆盖的面积也远不够包住什么东西。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颜色已经淡了，但轮廓还在。法官看着那只手看了大约两秒，才低头去接书记员递过来的那沓纸。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翻到第二页，看了四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越皱越紧。他的目光从纸面的上方抬起来，落在了赵志强的脸上。赵志强的脸色正在变白，从颧骨的位置开始白，蔓延到鼻梁两侧和嘴唇上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层颜色。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冷调的白光下能看出来。
赵志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但律师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律师的手按得很稳，手指收紧，赵志强的身体被那只手按住了，没有继续往前。他站着的姿势保持了大约三秒，然后坐回去了。他坐下的时候嘴唇还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豆豆站在证人席前面，没有走。他看到了赵志强站起来又被按下去的那几秒，然后他偏过头，目光从赵志强的脸上往下移，落在了赵志强的脚上。
那双鞋是白色的，新的，鞋底的边缘还留着出厂时没有完全磨平的光滑表面。鞋面上有一道浅蓝色的装饰线，限量发售的款式，电商平台上的价格标签现在还在他家茶几上没收起来。这双鞋和赵志强脚下的法庭地板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豆豆看到了它。他把目光从那双鞋上收回来，没有说任何话。
法官把那沓纸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面上。他抬起手，敲了一下法槌。
"休庭，"他说，"择日宣判。"
法槌的声音在法庭里响了一下，不重，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书记员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赵志强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他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嘴唇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但颧骨和鼻梁还是白的。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豆豆，盯着那个站在证人席旁边的小孩，盯着那只刚才递出纸的手。
他突然站了起来。这一次没有任何预兆，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喊，只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被告席的桌子，朝着证人席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步子很大，跨过两排椅子之间的过道只用了三步。他的右手伸出来，朝着豆豆的方向。
法警从侧面插了进来。那个法警比赵志强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横臂挡在了赵志强的胸口前面。他的小臂挡住了赵志强的去路，赵志强的身体撞在那条手臂上，向前冲的力道被截断了。他往前又推了一下，法警的手臂纹丝不动。赵志强被挡在证人席外面两步远的位置，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豆豆还有一臂的距离。
林薇从原告席冲了过去。她跑过那张加高的椅子，跑过证人席的侧面，跑到了豆豆前面。她的身体挡在豆豆和赵志强之间，一只手把豆豆往身后拉了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掌朝外。法警横臂挡着赵志强，法警的身体形成了一道不能通过的屏障。赵志强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你让开。"赵志强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比刚才他在被告席上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低。法警没有动，他的手还挡在赵志强的胸口前面。
豆豆站在林薇身后，他的脸被林薇的身体挡住了大半，但他没有躲在她完全遮住的地方。他侧了侧身，从林薇的胳膊旁边探出半边脸，看着赵志强被法警挡在外面的那只手，看着赵志强嘴唇上方那些还没干的汗珠，看着赵志强脚上那双崭新的限量球鞋在法庭白光下闪了一下。
法警把赵志强往后推了半步，又推了半步，推回被告席的方向。赵志强退了两步，站定了，没有再往前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被告席，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声音短促，然后整个人停了下来，没有再动。
林薇还挡在豆豆前面。她的手握着豆豆的肩膀，手指收得很紧。她回头看了一眼豆豆，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受伤，确认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的痕迹。豆豆看着她的脸，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轻，像是在说"我没事"。
法官已经退席了，审判席上空着。书记员把文件收进了档案夹里，合上，站起来走了。旁听席上的人已经走完了，王浩站在第三排的座位旁边，看着林薇和豆豆的方向，没有走过来。法庭里的人越来越少，灯还亮着，白色的光均匀地照在空下来的椅子和桌面上。
林薇把豆豆从身边松开了一些，弯下腰，把他的衣服下摆整理了一下。豆豆的衣服是早上她自己帮他换的，领口正了，袖口没有卷，扣子全部扣对了。她把他的衣服整理完之后，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停了一下。
"走，"她说，"回家了。"
豆豆点头，走在她旁边。他经过被告席的时候没有转头去看赵志强，没有放慢脚步，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稳了，鞋底在法庭的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王浩从第三排走出来，跟在他们后面，三个人穿过法庭的门口，走进了外面的走廊。走廊的光比法庭里暗一些，从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铺在地砖上。
赵志强还坐在被告席上。
他的律师站在桌子旁边，正在收拾文件。律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的时候看了赵志强一眼，没有说话，合上了公文包的盖子。赵志强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那个空了的文件夹位置上。文件夹已经被书记员拿走了，桌面上只剩下一些纸屑和一支黑色签字笔。那支笔是法庭提供的，所有人都能用，笔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法院的名称缩写。
赵志强伸手把那支笔拿了起来，放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刮了一下。他没有整理西装，也没有整理领带。他跨出被告席的围栏，沿着走廊往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一样重。他走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脚上那双新球鞋的鞋底照得很亮。鞋底上那些出厂时留下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出清晰的花纹，但花纹的缝隙里已经嵌进了一小粒灰尘，是法庭走廊地板上常见的灰白色尘土。
他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领带掀起来又落下。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上那道浅蓝色的装饰线在自然光下显得比在法庭里亮了一些。他把鞋放回地面上，然后走下台阶，步入了街上的人群里。
楼上的法庭里，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还亮着。
下午的光线从窗玻璃上切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那张空着的被告席桌面上，落在那支白色的签字笔上。
笔还放在桌面上，旁边是那张空了的文件夹位置。
一阵极轻的风从走廊的通风口吹过来，把桌面上一小片没有被收走的纸屑掀了起来，翻了一个身，又落下去，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