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的电动车停在裁缝铺门口的时候,正在下雨。
雨不大,细密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邮递员没穿雨衣,从车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快步走到门口,在门板上敲了三下。林薇正在缝纫机前面踩一条裤子的边,听到敲门声也没有抬头,喊了一声"门没关"。
门被推开一条缝,信封被递了进来。邮递员说了一声"法院的",人已经转身跑回了电动车旁边。雨把他的肩膀打湿了一小片,他跨上车,拧动油门,车在雨里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巷口。
林薇在缝纫机前面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拿那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色的,正面印着法院的地址和电话,封口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她拿起来的时候只觉得重量比预想的轻,里面的纸张可能只有一两张。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展开来看到标题那一行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下来。
"抚养权纠纷案",下面写着原告赵志强,被告林薇。案件编号和开庭日期已经填好了,日期是下周二。
林薇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捏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看了两遍。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落在墙角的野草叶子上。
豆豆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截没焊完的铁管,头上没有湿,肩膀上有一点雨珠。他走到林薇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他把铁管放在地上,伸手把那张纸从林薇手里接了过去。他的手指上还有焊油,在纸面的一角留下了一道极浅的黑印,但他没有注意到。他把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还给了林薇。
"妈妈别怕,"他说,"系统说爸爸不配。"
林薇低头看着他。豆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转述一条他收到的通知。说完之后他又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铁管,像是准备回去继续焊。但林薇蹲下来了。她蹲在豆豆面前,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背,把他揽进了怀里。她的额头碰到了豆豆的头顶,碰到了一小片被雨润湿的头发。她抱着他的时候,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收紧了,又松开了,又收紧了。
"妈妈不会让你被他抢走。"她说。
豆豆被她抱着,没有挣扎,没有往后躲。他把铁管换到左手,右手从她胳膊下面绕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拍了两下,很轻的,和他拍那些组装好的机器时一样的力道,像是也在确认什么。
王浩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林薇松开豆豆站起来的时候才开口:"姐,我刚查了。赵志强请了全市最好的离婚律师,那个律师专门打抚养权官司,成功率很高,收费也高。这人挺有名的,我之前在学校法律系的讲座上听过他的名字。"
林薇站起来之后,把那张纸放在缝纫机桌面上,用手掌把它压平了。纸张被雨天的潮气润得有一点软,边角微微卷起来。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垂落到身侧。
王浩还在看手机:"姐,咱们得请律师,至少得有个应对——"
"不用。"
声音不是林薇的。豆豆把铁管重新放回院子里,从雨里走回来,跨过门槛的时候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脚底,把沾湿的鞋底擦干了一些。他走到缝纫机旁边,踩上那张木凳子,脚在凳子边缘轻轻蹬了一下,让自己站稳了。他的双手放在键盘上,十个指头只用了两根——左右手的食指交替着敲。那个动作和他焊电路板的时候不一样,焊的时候他动作很快,像是一开始就知道下一步。现在他敲键盘的时候动作慢一些,每敲一个字都要低头看一眼键盘确认位置。
"不用请律师,"他说,"系统把法律条文都给我了。"他又敲了一个字,继续说,"系统说,只要和妈妈有关的,它都能查。我自己写答辩状。"
王浩站在旁边看着他敲键盘,看了十几秒才开口:"豆豆,这不是焊电路板,是法律文书。你得——"
豆豆没有停手:"系统查了法律数据库,婚姻法、民事诉讼法、未成年人保护法。都查了。爸爸不配的地方,法律条文里都有。"
王浩闭上嘴了。他站在那张凳子旁边,看着显示器上逐行显示的文字。
林薇站在他们身后,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越过豆豆的肩膀落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第一行写的是"答辩人林薇,女,28岁",第二行写的是"被答辩人赵志强,男,30岁"。之后的内容她看不清楚,豆豆打字的速度开始加快了,两根食指从交替敲变成了重叠着一前一后地移动。屏幕上的字一行接一行地往下滚。
"我去做饭。"林薇转身走进了里屋。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王浩在豆豆旁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台前面,把窗户关小了一扇,雨声被关在外面,声音变得闷了一些。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豆豆的侧脸,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走回了自己的位子。电话没有响,今天下午是周一,订单的密集时段已经过了,剩下的订单王浩上午已经全部处理完了。屋里只有豆豆那两根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的、持续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某种非常小的机械在运转。
林薇从里屋端了一杯水放在豆豆手边。豆豆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在屏幕上,左手食指正在敲"保"字。键盘在那一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手指抬起来,换右手食指敲下一个键。林薇把水杯放在电脑显示器旁边,退了两步,在缝纫机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雨停了。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发暗的灰蓝,路灯还没亮,窗户里透出去的灯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长方形的亮处。豆豆还在打字,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开始偶尔用中指配合食指一起敲了。键盘声从缓慢变成了中速,从中速变成了稳定的节奏。王浩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处理今天的订单汇总表。屋里只剩键盘声和电脑风扇的低鸣声。
晚上十点,王浩合上电脑,看了豆豆一眼。豆豆的姿势和下午几乎一样,只是背比刚才弯了一些,额头离屏幕近了一些。王浩没有叫他,站起来走了。
十一点半,裁缝铺的灯还亮着。
林薇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外套是她的,灰色的,穿了很多年,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了。她走到豆豆身后,把外套展开,轻轻披在豆豆身上。外套的尺寸对于豆豆来说大了太多,下摆快要拖到凳子面上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重量。键盘声没有停。
林薇站在他身后,等了一小会儿。豆豆的右手食指正在敲最后几个字,他在写"综上所述,请求法院驳回被答辩人的全部诉讼请求"。那行字打完之后,他按了一下回车键,然后停下来,揉了揉自己的右手。五个手指在空中张开又合拢,指关节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林薇的手垂在身侧,然后抬起来,手指落在豆豆的肩膀上。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收回了手。她转身走回里屋的时候,步子很轻。里屋的门帘放下来的时候,豆豆抬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门帘晃动的那一小段,然后低下头,把光标移到了答辩状的下一段。
墙上那只旧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豆豆还在打字。
林薇没有睡着。她坐在里屋的床沿上,听着外面的键盘声。键盘声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变得比白天轻了一些,不是因为豆豆敲得更轻了,是因为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了——冰箱的压缩机停了,巷子里没有行人,连老鼠在墙角的动静都消失了。只有键盘声,清脆的,缓慢的,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最小的声音做着最大的事。
键盘声一直持续到两点四十分。然后停了。
豆豆从凳子上爬下来,把键盘推回原位,关了电脑显示器。他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林薇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隔着那扇门帘的边缘对视了一瞬。豆豆没有问她为什么还没睡,林薇也没有问他写完了没有。豆豆爬上了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林薇关掉了外屋的灯。
裁缝铺沉进黑暗里。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浅黄色光带。雨停了之后的夜里,空气有一种被洗过的清冽感,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润。豆豆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了,均匀的,一个接一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很远的深处数着。
林薇躺在黑暗中,侧过头看着豆豆的方向。他被子里蜷着的小小轮廓在路灯的微光里隐约可见,靠着墙,安静得像一件被放回原位的工具。她的目光从那个轮廓移到那扇门帘上,移到门帘后面电脑的方向。电脑的显示器已经关了,但电源灯还亮着,红色的,极小的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一直亮着,穿过门帘下面的缝隙投了一小截在地板上,像一条极细的线。
林薇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自己的下巴,闭上了眼睛。
墙上的钟滴答了一声,指向三点。夜还很长,但窗外已经有最早的那批鸟在试着叫了,叫了两声又停下,像是在犹豫天到底亮了没有。雨后的天空在慢慢变亮,从深墨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蓝灰色。窗帘的缝隙里,路灯的光从橘黄色变成了淡白色,再过不久它就要灭了,被天亮接替了。
里屋的床上,豆豆翻了一个身,面朝外。他的呼吸还是均匀的,平稳的,和键盘声最后停下来的节奏同一个频率。
电脑的电源灯还亮着,红色的,持续地亮着。
像一只醒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