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
方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挪过来,挨着他坐下,头靠在他肩上。沈墨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们会死在这儿,对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墨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他盯着洞口那点亮光,心里算着时间。从进洞到现在,最多七八个小时,可感觉像过了七八年。每分每秒都被恐惧拉长了,长得让人发疯。
“我不信。”顾海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站起来,走到石函边,用手电照着盖板上的那些字——现在那些字已经干了,暗红色凝固成褐色,但依然刺眼。
“什么狗屁名单,什么诅咒。”顾海用脚踢了踢石函,发出沉闷的响声,“都是唬人的。老岩是意外,老李……”他顿了顿,“老李肯定是被什么东西杀的,但绝对不是鬼。”
“那是什么?”魏国强也站起来,眼睛血红,“你说,是什么?甲虫?甲虫会用锤子杀人?”
“可能是人。”顾海转身,手电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咱们中间,有凶手。”
洞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小军“噗嗤”一声笑出来,笑里带着哭音:“顾队,你疯了吧?咱们这些人,一起工作两三年了,谁会杀人?杀老李干嘛?有什么仇?”
“是啊。”马波附和,但声音在抖,“而且……而且那名单怎么解释?老岩的名字在上面,他是意外死的,这怎么……”
“名单是后来刻上去的。”顾海打断他,手电光定在沈墨脸上,“用沈墨的血。沈墨,你说实话,那指环到底哪儿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沈墨。
沈墨缓缓站起来,把指环摊在手心:“我说了,早上在我枕头底下发现的。我不知道谁放的。”
“那你为什么不扔?”魏国强逼问,“张教授让你扔,你为什么不扔?”
“因为这是线索。”沈墨盯着魏国强,“这东西出现在我枕头底下,肯定有人放。放这东西的人,可能就是搞鬼的人。扔了,线索就断了。”
“放屁!”魏国强啐了一口,“我看就是你!从进洞开始你就神神叨叨的,还有那个梦,你说你做了三次同样的梦——梦见什么了?是不是梦见我们都死了?”
沈墨心里一紧。他确实没细说过梦的内容。
“梦?”张教授推了推眼镜,“什么梦?”
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简单说了梦的内容:旷野,大雨,奔跑,黑影。但没提黑影转身扑过来那段,也没提指环在梦里出现过。
“黑影……”张教授喃喃道,“是男是女?”
“看不清。”
“做什么动作了吗?”
沈墨犹豫了一下:“它……转身,然后扑过来。就这些。”
“转身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征?”张教授追问得很紧。
沈墨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指环。梦里黑影左手无名指上有东西闪光,和这指环很像。但他没说,只是摇头:“没有,太模糊了。”
张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但眼神里的东西让沈墨不舒服。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怀疑,还有一种……恐惧?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顾海挥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出去。雨停了,天亮了,咱们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鬼地方。”
“可老李的尸体……”刘小军小声说。
顾海看向石函旁那具裹在睡袋里的尸体,沉默了几秒:“带不走。先放这儿,回头让救援队来处理。”
没人反对。带着一具尸体在雨林里走,不现实。
众人开始默默收拾东西。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没人说话,只有收拾装备的窸窣声。沈墨把指环塞回口袋,背起背包。经过石函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石函……好像动了?
不,是错觉。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他摇摇头,继续往外走。可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石函静静立在那儿,在晨光朦胧的洞口背景下,像个沉默的墓碑。
走出山洞,雨林里一片狼藉。昨晚的暴雨把地面泡成了泥沼,树枝折断,落叶满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天是亮了,但阴云低垂,光线昏暗,能见度很低。
顾海走在最前面,拿着指南针和地图,但眉头紧锁:“来时的路被冲毁了,得绕。”
“绕哪儿?”魏国强问。
“往东,绕过高地,从河谷那边走。”顾海指着地图,“大概要多走三小时,但路好走些。”
没人有异议。现在只要能离开这儿,绕多远都行。
六个人排成一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走。沈墨走在倒数第二个,方媛在他前面,张教授在最后。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惊起的鸟叫声。
走了一个多小时,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沈墨总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东西在盯着他们。他几次回头,只看到张教授埋头赶路,和更远处幽深的树林。
“歇会儿吧。”顾海停下,喘着粗气,“我脚扭了。”
众人找了块稍微干爽的石头坐下。魏国强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刘小军。刘小军接过,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
“出息。”魏国强骂了句,但声音没多少力气。
沈墨靠着一棵树坐下,从包里翻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半给方媛。方媛接过,却没吃,只是攥在手里,眼睛盯着地面。
“吃点儿,保存体力。”沈墨说。
方媛摇头:“吃不下。”
沈墨自己咬了一口,饼干渣在嘴里干得咽不下去。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扫视周围。
这片林子很怪。
太安静了。
不是说没声音——虫鸣鸟叫都有,但就是感觉……死气沉沉的。而且树的样子也怪,枝干扭曲,树皮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病了。
“这树……”张教授忽然站起来,走到一棵树前,用手摸了摸树皮,“这不对。”
“怎么了?”顾海问。
“这是铁桦木,本该是灰褐色的树皮,可你们看,”张教授指着树干,“发黑,还有这种纹路……”他凑近看,忽然“咦”了一声,“这纹路……是刻上去的。”
众人都围过去。
树干上确实有纹路,很浅,像是用钝器刻的。纹路弯弯曲曲,组成一个图案——
两条头尾相接的蛇。
和石函盖子上的一模一样。
沈墨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这是……”刘小军声音发颤。
“奎米人的标记。”张教授脸色凝重,“通常用在祭祀场所,或者……禁地。”
“禁地?”马波问。
“就是不能进的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张教授转头看顾海,“咱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顾海掏出指南针,指针晃动几下,定住了。他对照地图,脸色渐渐发白:“不对……咱们现在的位置……地图上没有标注。”
“什么意思?”
“这片区域,地图上是空白。”顾海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咱们进了未勘探区。”
死寂。
几秒后,魏国强一把抢过地图,自己看。看了半天,他骂了句脏话,把地图摔在地上:“那现在怎么办?!原路返回?”
“回不去。”顾海指着来路,“刚才过的那条河,水位涨了,咱们过来时水才到膝盖,现在至少齐腰深。而且水很急,回去就是送死。”
“那往前呢?”
顾海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更幽深的林子。
沈墨也看过去。林子深处,雾气开始聚集,灰白色的,像棉絮,慢慢弥散开来。雾里,树的轮廓变得模糊,扭曲,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
“不能往前了。”张教授突然说,“奎米人把这里标为禁地,肯定有原因。咱们往回走,找别的路。”
“可河……”
“绕过去!总比往前送死强!”
众人争执起来。顾海坚持往前走,他认为未勘探区不代表危险,可能只是没人来过。张教授坚持往回,他认为禁地的警告必须重视。魏国强倾向于顾海,刘小军和马波犹豫不决,方媛抓着沈墨的胳膊,手指掐进他肉里。
沈墨没说话。他看着那片雾,脑子里闪过梦里的画面——旷野,大雨,雾霾里的黑影。
太像了。
“沈墨,你说。”顾海看向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沈墨深吸一口气:“我同意张教授。往回走。”
“为什么?”顾海皱眉。
“直觉。”沈墨没法解释那个梦,只能这么说,“我觉得前面不能走。”
顾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冷:“直觉?沈墨,你是副队长,得讲科学,讲证据,不能凭直觉。”
“那顾队你有证据证明前面安全吗?”沈墨反问。
顾海语塞。
“往回走。”沈墨重复,语气坚定,“现在,立刻。”
他说完,拉起方媛就往回走。张教授赶紧跟上。魏国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刘小军和马波对视一眼,也选择了回头。
顾海站在原地,看着五个人的背影,脸色铁青。最后骂了句什么,还是跟了上来。
往回走的路比来时更难。泥泞,湿滑,而且气氛更压抑。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一股随时会爆发的绝望。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传来水声——是那条河。果然如顾海所说,水位涨了很多,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落叶,咆哮着冲向下游。
“过不去。”魏国强试了试水,摇头,“水太急,而且底下有暗流。”
“绕。”沈墨说,“往上游走,找窄的地方。”
一行人沿着河岸往上。河岸陡峭,满是湿滑的苔藓和乱石,走得很慢。沈墨一直盯着河水,总觉得那浑浊的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鱼?还是……
忽然,他看见河中央漂过一样东西。
白色的,在浑浊的河水里很显眼。
是一件衣服。
准确说,是一件T恤,印着他们考古队的logo。
沈墨心里一紧。那是老岩的衣服。老岩坠崖时穿的就是这件。
衣服很快被冲走,但几秒后,又漂来一样东西。
是背包。也是他们的装备。
接着是水壶,手电,甚至还有一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