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脸上,像冰冷的石子。沈墨在无人的旷野里狂奔,脚下一滑,又摔进泥水里,满嘴都是泥沙混着雨水的腥味。他挣扎着爬起来,眼睛被雨水浇得根本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风太冷了,那不像风,倒像一根根细长的冰针,往骨头缝里扎,往心窝子里钻。
湖面方向吹来的风让他喘不过气。
可他还得跑。必须跑。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不是脚步声,不是喘息声,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整个荒野的恶意都凝成了实体,贴着后背爬。
突然,荒野的雨幕中,雾霾深处,出现了一个背对他的黑影。
沈墨猛地刹住脚,泥水溅了一身。
那黑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沈墨的心脏骤停。
下一秒,黑影扑了过来!
“啊——!”
沈墨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把睡衣浸得透湿。窗外天色刚泛鱼肚白,凌晨五点半。他颤抖着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第三次了。
这是第三次做同一个梦。
他赤脚下床,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抬起头时,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才二十八岁,看着像三十八。
梦里的细节一次比一次清晰。这次他注意到,那黑影转身时,左手无名指上有个东西在雨幕中闪过一点暗沉的光——像是一枚指环,银的,镶着某种深色的石头。
还有那句话。黑影扑过来时,他好像听见了一句模糊的话,混在风雨里,听不真切,但这次梦里,那句话清晰了一点:
“……这一次,一定要想起来……”
想起什么?
沈墨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他凑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眼睛。瞳孔里映出洗手间惨白的灯光,再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吓得往后一退,撞在门框上。
幻觉。一定是连续做噩梦没睡好。
今天还有正事。他所在的考古队结束了滇南边境奎米人部落的考察,按计划上午就该收拾装备返回基地。他是副队长,得负责清点物资和人员。
用凉水又冲了把脸,沈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个梦,他告诉自己,只是个该死的、重复的梦。
可他穿衣服时,手指无意间摸到枕头底下——有个硬东西。
沈墨动作一顿,慢慢掀开枕头。
一枚指环静静躺在床单上。
银的,镶着暗红色的石头,像是鸡血石,又比鸡血石颜色更深,深得像干涸的血。指环内侧刻着一圈细小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扭曲的符号。
沈墨的呼吸停了。
他从未见过这枚指环。
颤抖着手拿起指环,冰凉触感顺着指尖爬满全身。尺寸刚好是他的无名指。他不敢戴,只是攥在手心,那冰凉几乎要冻伤皮肤。
窗外传来队员的说话声和收拾装备的响动。沈墨深吸一口气,把指环塞进贴身口袋,拉好拉链。等回基地再说,现在不能乱。
可他穿好衣服出门时,总觉得口袋里那枚指环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冰。
上午九点,队伍集结完毕。队长顾海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精壮,正拿着地图和向导老岩核对路线。
“按原路返回,下午四点前能到基地。”顾海用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但如果绕去努尔列河谷看一眼那个新发现的岩画点,就得晚两小时。”
“我不同意。”说话的是队里的记录员方媛,也是沈墨的未婚妻。她抱着资料夹,眉头紧皱,“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雨季的雨林赶夜路太危险。而且咱们的补给只够今天了。”
沈墨没说话,他正盯着自己的右手看。刚才清点工具时,被锤子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血流得有点多。奇怪的是,血珠滴在地上,渗进泥土时,他好像看见泥土……蠕动了一下。
再看时,一切正常。
“沈墨?”顾海叫他。
“啊?”沈墨抬头。
“你怎么看?去不去岩画点?”
沈墨犹豫了。他其实想去,那个岩画点的线索是他发现的,据说有奎米人祭祀场面的描绘,对研究很有价值。但方媛说得对,赶夜路危险,而且……
他又想起那个梦。大雨,荒野,黑影。
“要不算了。”沈墨听见自己说,“安全第一,直接回基地吧。岩画点下次再来。”
方媛明显松了口气。
顾海却有点不甘心:“来都来了,那个点离咱们现在的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绕过去看一眼,拍点照片,最多一小时。咱们九个人呢,能有什么危险?”
队里的老教授张谨推了推眼镜:“小顾啊,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方媛说得对。雨季的雨林,天气说变就变,咱们的装备和补给也确实……”
“张教授,您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找新材料吗?”顾海转向另外几个队员,“老魏,李振,你们怎么说?”
魏国强是队里的摄影师,五十多岁,寡言但踏实。他看了眼天色:“我觉得……可以抓紧时间去看一眼。现在天还亮,咱们动作快点儿,应该能在下雨前撤出来。”
李振是后勤,负责装备,他无所谓地耸肩:“我听队里的。”
另外两个今年刚分来的大学生刘小军和马波跃跃欲试:“去看看吧队长!来都来了!”
“就是,那岩画万一是重大发现呢?”
最后只剩下沈墨、方媛和张教授持反对意见,六比三。
顾海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抓紧时间,快去快回。沈墨,你带方媛和张教授先慢慢往前走,我们六个去岩画点,拍完照就追你们。咱们在二号标记点会合。”
“顾队,这不合规矩。”沈墨反对,“队伍不能分散。”
“哎呀,就一会儿!”顾海已经背上包,“这雨林咱们走了多少遍了,能有什么事儿?走了走了!”
沈墨还想说什么,方媛拉了拉他袖子,低声道:“算了,让他们去吧。咱们走慢点,等他们追上来。”
看着顾海带着五个人兴冲冲钻进林子的背影,沈墨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指环,冰凉依旧。
“走吧。”张教授叹了口气,“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雨林里闷热潮湿,各种虫鸣鸟叫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沈墨走在最前面开路,方媛在中间,张教授殿后。
走了约莫半小时,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方媛抬头看天,浓密的树冠缝隙里,天空是铅灰色的。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树叶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雨帘就像被人撕开了一样倾泻下来。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砸在身上会疼的暴雨,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快!找地方躲雨!”沈墨喊道。
可这附近根本没有能躲雨的地方。树木虽然茂密,但树冠挡不住这种程度的暴雨。三人很快浑身湿透,视线模糊,脚下的路迅速变成泥浆。
“不行!得往回走!回之前的那个石崖下面!”张教授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声说。
“可顾队他们……”方媛话没说完,一道闪电劈开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那雷声近得可怕,好像就在头顶炸开。
沈墨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指环烫了一下。
不是冰凉,是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猛地掏出口袋里的指环——银环在昏暗的雨幕中泛着诡异的暗光,那颗暗红色的石头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沈墨,你拿的什么?”方媛问。
“没、没什么。”沈墨把指环塞回去,心脏狂跳,“快走!往回走!”
三人跌跌撞撞往回跑。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摸索。沈墨跑在最前面,几次滑倒,又爬起来。他满嘴都是雨水和泥,眼睛刺痛,几乎睁不开。
风很冷,冷得像针,刺进骨头里。
这感觉……太熟悉了。
和梦里一模一样。
“沈墨!前面!看前面!”方媛在后面尖叫。
沈墨眯着眼看去——雨幕中,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两侧,各竖着一根粗壮的石柱,石柱上爬满青苔和藤蔓,但依稀能看出雕刻的纹路。
是男性生殖崇拜图腾。奎米人的标志。
“是奎米人的遗址!”张教授声音激动起来,“保存得这么完整!快!进去躲雨!”
沈墨却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洞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梦里没有这个洞,梦里是荒野,是湖,是雾霾……可这洞,这两根石柱,这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
“沈墨?发什么呆!”方媛拉了他一把。
沈墨被拽着往前跑。三人冲进洞口,终于摆脱了暴雨。洞里很暗,但有光从深处透进来——这是个穿山洞,另一头也有出口。洞不深,大概十几米,中间一条地下河穿流而过,河水湍急,水声在洞里回荡。
“太好了,这地方能避雨,也够干爽。”张教授放下背包,开始拧衣服上的水。
方媛也松了口气,拿出毛巾擦头发。
只有沈墨,还站在洞口,盯着外面如瀑的暴雨,浑身僵硬。
他想起来了。
在梦里,那黑影扑过来之前,他眼角余光瞥见的东西——就是这两根石柱。虽然梦里很模糊,但那种扭曲的、充满原始崇拜感的形态,和眼前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