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抱怨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钻进陆野耳朵。
他刚从后山乱石阵潜行回来，身上夜露的寒气还未散尽，便被燕北归直接拎到了宗门外务堂下属的药堂窗口，说是趁早把这点微薄的俸例领了，别白便宜了别人。
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大多是垂云峰以及其他几个不太景气的分峰弟子，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里带着点认命的麻木。
窗口里的药堂杂役是个面生的胖修士，眼皮耷拉着，动作慢吞吞，将一份份用粗纸包着、分量明显不足的丹药或低阶灵材推出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轮到陆野时，那胖杂役瞥了一眼他腰间的垂云峰记名弟子玉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随手丢出一个比别人似乎还瘪上几分的小纸包。
陆野没说什么，接过来，指尖掂量了一下分量，比规定的又少了两成。
他抬眼看向杂役。
胖杂役眼睛一瞪：“看什么看？就这些！爱要不要！”他声音故意拔高，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灵脉枯竭，药田歉收，哪有多余的给你们？没听见刚才有人说吗？上头交代了，紧着内门和真传师兄们先用！”
这话一出，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不满的嗤声，但没人敢真跳出来反驳。
内门与记名弟子之间的鸿沟，资源分配的倾斜，在宗门内早已是默认的规矩，只是平日里不会如此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说。
陆野握着那轻飘飘的纸包，指尖能感受到里面几枚劣质聚气丹粗粝的棱角。
他没动怒，只是平静地收起，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大，却带着一股沉凝的压力，让药堂外这片小小的空地陡然一静。
陆野脚步顿住，无需回头，那声音里刻意散发的、属于岩骨体的独特气血波动，以及浓烈的怨恨，他太熟悉了。
他缓缓转过身。
石千岳就站在不远处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依旧穿着磐石一脉的服饰，但脸色比在迷雾林时更显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显然玄鳞蟒气息对岩骨体的冲击远未平复。
然而，他那双眼睛，却像是两簇幽冷燃烧的鬼火，死死钉在陆野身上，里面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身旁，还跟着两名面色不善的磐石弟子，以及隐在更远处阴影里，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孙厉。
陆野握了握拳，手臂上“千钧缚”护腕传来坚实而恒定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磐石，瞬间压下了心头那一丝被当众轻慢而激起的微澜。
他松开手，面色如常。
“石师兄。”陆野点头致意，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天气。
石千岳向前走了两步，刻意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弟子都能听清：“陆野，你倒是躲得安生。垂云峰那破地方，耗子都不愿钻的窝，倒成了你的乌龟壳了。”
他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目光扫过陆野手中那个瘪纸包，嗤笑道：“靠着女人挡灾，靠点不知所谓的运气，从迷雾林里捡回一条狗命，就真以为自己能高枕无忧了？废物，永远是废物！就算燕北归给你开点小灶，灌几口迷魂汤，废物的底子，也变不成真金！”
他的话语尖锐如刀，字字戳向垂云峰的窘境和陆野在迷雾林中“得人相助”的事实。
周围弟子的窃窃私语声变大了，好奇、怜悯、看好戏的目光聚焦在陆野身上。
石千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把陆野那点可怜的、因迷雾林之事而稍稍提升的形象，彻底踩回泥里，再踏上一万只脚。
他甚至暗暗催动岩骨体气血，一股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故意刺激陆野。
只要这废物忍不住先动手，哪怕只是运起灵力反抗，他就有理由“自卫反击”，在门规范围内，光明正大地废了他！
陆野感受着那股针对他气血的压迫，以及周围骤然变化的气氛。
他看到石千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他暴怒失态的神色，也瞥见孙厉阴影里那微微前倾、如同毒蛇预备扑击的姿态。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眼前这歇斯底里的挑衅，与昨夜严夫子静室中的凝重告诫、与垂云秘库里那些蒙尘的、沉默的古老传承、与燕师叔那看似随意却沉重的馈赠相比，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垂云劲》残篇第一幅图上，那经络旁以暗金小字标注的批注：“气血如江海，怒则堤溃，静则流深。”
于是，在石千岳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在周围一片压抑的寂静中，陆野缓缓抬起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意。
“石师兄伤势未愈，脸色还是白得厉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周，“还是少动肝火为好，免得牵动了‘根基’，那才真是雪上加霜。”
他刻意加重了“根基”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石千岳那明显气血不畅的苍白面容。
石千岳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这废物……竟敢暗指他岩骨体有损？！
陆野却仿佛没看见他骤然狰狞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温吞的语气说道：“至于切磋指教……宗门大比在即，擂台之上，自然有机会向石师兄‘讨教’。届时，石师兄想必已伤势尽复，定不会让人失望。”
说完，他对着石千岳以及其身后阴影里的孙厉方向，微微颔首，算是礼毕，然后便不再看他们一眼，握着那包微薄的俸例，转身，迈开步子，朝着来路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直。
那份过分的、与年龄和修为不符的沉静，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石千岳暴怒的神经上。
他预想中的愤怒、失控、冲突，全都没有发生。
陆野就像一块扔进沸水里的冰冷石头，不仅没被煮热，反而让那沸腾的水汽嗤啦作响地消散了一部分，只剩下令人憋闷的沉默。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极致憋屈，让石千岳胸口一闷，喉咙里甚至涌上一丝腥甜。
他死死盯着陆野远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周身气血因愤怒而隐隐失控，引得地面碎石微微震颤。
“石师兄，息怒。”孙厉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阴冷的目光同样追随着陆野，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牙尖嘴利，拖延时间罢了。擂台？哼……他等不到擂台。”
石千岳猛地扭头看他，眼中血丝弥漫。
孙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凑近石千岳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了几句。
石千岳眼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阴狠、更残忍的神色取代，他看了看陆野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药堂后方那通往宗门内部各堂口的深邃巷道，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陆野将灵觉提升到极限，背后那如芒在刺的恶意、孙厉低语时那细微的气流扰动、石千岳陡然变化的危险气息，他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但他脚步未停，只是将手中那包俸例揣进怀里，手指隔着衣物，轻轻按在贴身收藏的《垂云劲》残篇上。
古朴卷轴的触感带来一丝冰凉，却奇异地让他心神更加凝聚。
危险，从未远离。
但比起昨夜后山的寂静与秘库的深邃，眼前这些，似乎已经不足为惧。
他离开药堂范围，沿着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垂云峰方向的小径走去。
这条路会经过山脚下一片杂役院，那里居住着为各峰提供基础劳役的、修为低微甚至毫无修为的凡人仆役。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破旧的石屋群落，与周围仙家景致格格不入，弥漫着柴火、汗水和某种陈腐的气息。
便是杂役院了。
陆野本打算快步穿过，目光却被一个正在院墙边费力搬运一捆干柴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老杂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如同干裂的河床。
他背上那捆柴火看起来并不特别巨大，但他却走得异常吃力，脚步虚浮踉跄，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背脊佝偻得厉害，不时发出沉重的喘息。
陆野的视线掠过他，本已移开，却又猛地顿住。
就在那老杂役因弯腰吃力而略微敞开的领口内，似乎有一角深色的东西晃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杂役的腰牌，样式古朴，边缘磨损，露出的纹路……陆野瞳孔微缩。
那纹路他认得。
昨夜在垂云秘库，燕北归指给他看的一些早已废弃的垂云峰内门弟子令牌，其上的云纹标识，与这惊鸿一瞥的一角，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更旧，更黯淡。
垂云峰早年间的内门弟子令牌？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山脚杂役身上？
那老杂役似乎察觉到了陆野停驻的目光，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惊慌失措地猛地拉紧衣襟，将那角令牌死死藏住，然后低下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背起柴火就急匆匆想往最近的石屋钻。
“哗啦——”他因慌乱而脚步不稳，被地上一块凸起的碎石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连带着背上的柴火向前扑去。
陆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踏出，伸手扶住了他。
手臂接触的瞬间，陆野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触手所及，这老杂役的手臂枯瘦如柴，隔着粗布衣衫都能感受到底下骨头的形状。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此人肌肉萎缩，气血衰败得惊人，脉搏微弱而散乱，这根本不像是普通老人该有的状态，反倒像是……遭受过重创，或者寿元将尽，油尽灯枯的修士！
老杂役仿佛被陆野的手烫到一般，猛地一缩，惊魂未定地连声道谢，声音沙哑干涩：“谢谢……谢谢小哥……没事，没事……”他全程低着头，目光躲闪，根本不敢与陆野对视，挣脱搀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拖着那捆柴火，踉踉跄跄地钻进了一间最偏僻的石屋，砰地关上了门。
陆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破旧的木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搀扶对方的手臂。
枯瘦的手臂，惊慌的眼神，仓皇藏起的古旧令牌，还有那绝非寻常老朽的、近乎灯尽油枯的气血状态……
严夫子昨夜的话，燕师叔在秘库中那句“历代前辈留下的东西”，垂云峰主脉稀薄到异常的灵气，以及刚才药堂窗口那理直气壮的资源克扣……
一幕幕画面，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偶遇的老杂役身上那枚隐现的令牌，隐隐串联起来。
垂云峰的凋敝，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灵脉衰败，后继无人。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那些“被遗忘”的前辈，是否也曾像今日的他们一样，挣扎，失落，最终被遗忘在这仙宗的角落，甚至……沦为最底层的杂役？
陆野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扇紧闭的门。
他转身，继续朝着垂云峰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方才稍快了些。
杂役院在他身后逐渐远去，那股混合着尘土与衰败的气息却被风卷着，久久不散。
他走得有些急，怀中的《垂云劲》残篇隔着衣物，传来踏实的重量。
垂云峰那熟悉的、荒凉的轮廓，在前方晨光中渐渐清晰。
陆野的目光越过那些凋敝的屋舍，望向更高处，那里是外务堂与各峰任务分派、兑换贡献点的庶务堂所在。
他需要更多的灵石，更多的资源，更快地将《垂云劲》和“千钧缚”的潜力挖掘出来。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风暴中站稳脚跟的力量。
无论是石千岳和孙厉阴狠的算计，还是垂云峰内外莫测的暗流，亦或是……那些藏在岁月尘埃里的、沉重的秘密。
陆野摸了摸怀中残篇那粗糙的边角，抬头，看向了庶务堂的方向。
那里，张贴着宗门最新的、可供记名弟子接取的任务玉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