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万籁沉寂。
石屋内,陆野于黑暗中盘坐,意识沉入体内,反复揣摩着掌心那枚木符的纹路,以及灵觉深处与玄鳞蟒气息纠缠的微澜。
那声疑似来自后山禁地的轻响,再未出现,仿佛真是夜风带来的错觉。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响起,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叩在寂静的夜里。
陆野瞬间睁开双眼,灵力无声流转,指尖扣住木符,人已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至门侧阴影中。
垂云峰深夜,谁会来他这偏僻石屋?
磐石一脉的人?
还是……他屏住呼吸,灵觉悄然探向门外。
气息……有些熟悉,带着几分酒气与风尘,还有一丝刻意收敛、却依旧如深潭古井般的沉稳。
他犹豫一瞬,还是轻轻拉开了门栓。
门外,月光被云层遮掩大半,只勾勒出来人高大却略显不羁的轮廓。
燕北归斜倚在门框边,手里还提着个油乎乎的布包,正借着那点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后全神戒备的陆野。
“警觉性不错,是好事。”燕北归嘴角一扯,露出那惯常的、仿佛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笑容,随手将布包丢了过来,“饿了吧?吃了,跟我走。”
布包入手温热,透着浓重的油脂与肉香,沉甸甸的。
陆野低头一看,是两个拳头大小、烤得焦黄喷香的肉饼。
他这几日心事重重,食欲不振,此刻被这久违的、扎实的热食香气一激,腹中竟不由自主地“咕噜”轻响一声。
“燕师叔?”陆野压下瞬间涌起的诸多疑问,只低声唤道。
“废什么话,趁热。”燕北归已经转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迈步就朝垂云峰后山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吃,时间不多。”
陆野不再犹豫,迅速掩好门,跟了上去。
肉饼的热度透过粗糙的布包传到掌心,他撕开一角,狠狠咬了一大口。
扎实的肉馅混着某种粗盐和辛辣香料的味道瞬间充盈口腔,滚烫的汁水烫得他喉咙微微一缩,却带来一股鲜活暖流,直坠入胃腹,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与连日的阴霾。
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脚步却丝毫不慢地跟着前方那道在夜色中颇为自如的身影。
燕北归没有带他走正经的山路,而是领着他七拐八绕,避开了可能有人巡逻或居住的区域,专挑嶙峋怪石与枯败林木间的缝隙穿行。
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四周只有他们踩过碎石与枯叶的沙沙声。
很快,他们便深入了垂云峰后山一片更为荒僻的乱石阵。
巨大的岩石仿佛被无形的手随意抛掷在此,杂乱无章,堆叠出无数阴影角落。
月光在这里几乎完全被遮蔽,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燕北归偶尔示意方向的低语,以及陆野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燕北归在一面毫不起眼、爬满深色苔藓与枯藤的崖壁前停了下来。
这里已是乱石阵的深处,前方似乎再无通路。
他回身,见陆野已将肉饼吃完,正用布包仔细擦着手,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四周。
燕北归
灵力,自他掌心涌出,却不是寻常的灌注或爆发。
那灵力细若游丝,却沿着某种复杂而玄奥的轨迹,在崖壁表面飞快地勾勒、流转,仿佛在绘制一幅无形的符阵。
陆野瞪大眼睛,努力辨认,却只能捕捉到一些断续的光痕,转瞬即逝。
数息之后,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仿佛机括转动。
紧接着,那面厚重的崖壁,竟从中间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没有烟尘,没有巨响,只有更加古老、干燥的空气,混杂着淡淡的尘埃与陈旧木头的气息,从缝隙中扑面而来。
缝隙之后,是向下的、平整宽阔的石阶,没入深沉的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进去。”燕北归率先侧身踏入缝隙,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陆野定了定神,紧随其后。
脚下石阶干燥,落脚却悄无声息,显然材质特殊。
缝隙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隔绝,只剩下绝对的黑暗。
燕北归指尖亮起一小团凝而不散的青色光晕,堪堪照亮前方数丈。
石阶不断向下,蜿蜒曲折,空气愈发干燥凉爽,隐隐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苦的气味。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开凿于山腹之中的宽阔石室,顶部镶嵌着几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夜明石”,只在燕北归灵力光芒的映照下,勉强反射出些许黯淡的轮廓。
石室面积不小,一眼望去,尽是蒙尘的木架与石台,高低错落,如同沉默的卫队。
许多器物、卷轴甚至残破的兵刃,被随意或郑重地摆放在上面,但无一例外,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绝大多数黯淡无光,偶有一两件似乎曾有灵韵,此刻也只剩下微弱的残晖,如同风中残烛。
燕北归走到一张石台前,大袖一挥,一股柔风吹开台面上至少寸许的灰尘,露出下方冰冷平整的石面。
“这里,算是垂云一脉最后的家底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历代前辈留下的东西……可惜,咱们脚下灵脉衰败,这些东西十之八九失了灵韵,成了死物。剩下的,功法路数大多也与现今主流修炼体系格格不入,没人愿意练,也就这么搁着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但陆野却能从那话语的缝隙里,感受到一丝沉重如山的落寞。
垂云一脉的凋敝,并非只是灵气稀薄、人丁单薄,而是连传承的根基与希望,都蒙尘于此。
燕北归没有多做感慨,径直走向石室最深处。
那里光线更暗,堆放的杂物也更多。
他绕过几只破损的箱子,最终在一个不起眼、黑乎乎的铁木匣前蹲下。
那匣子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笨拙,毫无装饰,若非燕北归径直走向它,陆野几乎会将其忽略。
“嗒。”燕北归轻易打开了并未上锁的匣盖。
里面没有光华四射的宝物,只有一双暗青色的护腕,静静躺在褪色的锦缎上。
护腕材质奇特,非金非木,更非皮革,色泽如深潭静水,表面有天然的、如同岩石纹理又似树木年轮般的细密纹路,触手应是冰凉,但在燕北归取起时,陆野仿佛看到那纹路微不可查地流转过一丝极其内敛的幽光。
“‘千钧缚’。”燕北归将其递给陆野,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算是咱们垂云体修传承里,为数不多还能动弹的老古董了。戴上,平日里能压制你部分气血流转,相当于给你全身绑了无形的沙袋,时刻处于负重状态,对炼体颇有裨益。最关键的是,”他点了点护腕中央一个微微凹陷的纹路节点,“临敌之时,将灵力以‘震’字诀灌入此处,能瞬间爆发数倍腕力与指力。岩骨体那玩意儿,硬碰硬吃亏,但关节、衔接处总有缝隙,用点巧劲,捏碎它那层壳,也并非不可能。”
负重修行,爆发巧劲。
陆野立刻明白了此物的价值。
这并非直接增强修为的宝物,而是锤炼基础、提供对敌技巧的实用之器。
他依言,将那双沉甸甸、触手初觉冰凉、戴上后却很快与肌肤温度相合的护腕套在小臂上。
“嗡——”
护腕边缘的纹路微微一闪,随即彻底黯淡。
陆野顿时感到双臂一沉,仿佛瞬间绑上了数百斤的重物,血管内气血的奔流速度明显减缓,肌肉为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压制而自行绷紧。
他试着活动手指,握拳,动作比平时迟滞了不少,但能清晰感觉到每一丝肌肉纤维都在这对抗中被调动、挤压、强化。
“感觉如何?”燕北归问。
“像……扛着山。”陆野老实回答,额角已微微见汗。
“习惯就好,山扛久了,就是你自己的力气。”燕北归不置可否,又从旁边一个木架深处,抽出一卷材质特殊、似皮非皮、似帛非帛的卷轴。
卷轴边缘已有些磨损,但整体还算完整。
他抖开卷轴,上面是密密麻麻、以某种暗金色颜料书写的人体经络图与运劲法门,字迹古朴苍劲,带着扑面而来的刚猛气息。
“《垂云劲》残篇,炼体打基础的玩意儿。”燕北归将卷轴塞到陆野另一只手里,“你现在跟那些记名弟子一起练的宗门基础炼体术,是大路货,广撒网,练不出什么名堂。照着这个残篇练,配合‘千钧缚’的压制与爆发,三个月,你手上这份力气,应该够把石千岳那层石头壳子,捏出几道裂纹来。”
《垂云劲》残篇!
陆野手指触及卷轴,便觉一股沉雄的意境透过指尖传来,仿佛能听到其中蕴含的气血奔雷之声。
他郑重将卷轴收好,这不仅仅是功法,更是燕北归给予的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
燕北归不再说话,只是负手在石室中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器物,偶尔会停留一瞬,但最终什么也没再拿起。
石室里只剩下他脚步的轻微回响,以及陆野逐渐适应“千钧缚”后变得绵长一些的呼吸。
许久,燕北归走到石阶入口附近,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有些飘忽:“对了,苏晚晴那丫头,前几日主动来找过我一趟。”
陆野心中一动,抬眼望去。
“拐弯抹角问了些迷雾林里的事,虽然没明说,但那股子探究劲儿,瞒不过人。”燕北归侧过头,月光(不知何时从石室缝隙透入一丝)恰好落在他半张脸上,神情有些模糊,“她应该是从别的渠道,听到了些风声。那丫头,面冷心热,心思重得很。眼下宗门大比在即,各峰内部都紧绷着,她作为垂云首席,压力不小。”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成那种惯有的、不太正经的腔调:“你有空……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有些事,旁人说不清,自己悟去。东西拿到了,路自己走稳。我就不送你了,原路出去,小心别磕碰了我这老古董。”
说完,燕北归已踏上石阶,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曲折的甬道深处,连那点青光也一并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室重归寂静与黑暗,只有陆野臂上的“千钧缚”传来持续的、温和而坚韧的压迫感,以及怀中那卷《垂云劲》残篇沉甸甸的重量,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梦。
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转身,循着记忆,一步步踏出石阶,穿过再次无声滑开的崖壁缝隙。
冷月如钩,清辉洒满乱石阵。
陆野站在夜风中,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对暗青色的护腕,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岩石般的光泽。
他尝试着缓缓催动体内微薄的灵力,按照《垂云劲》残篇开篇第一幅图示的路线引导,灵力流经手臂时,果然被“千钧缚”悄然压制、分流,如同逆水行舟,但肌肉深处,却传来阵阵酸热的胀感,那是力量在悄然萌发。
一丝不同于严夫子告诫之沉重、也不同于磐石威胁之冰冷的暖意,悄然弥漫心头。
燕师叔的馈赠,师姐无声的关注……垂云峰虽破败,虽凋零,却并非绝地。
他收起杂念,将《垂云劲》残篇仔细贴身藏好,检查了一下护腕是否佩戴妥当,辨明方向,朝着自己那间石屋悄然潜行回去。
夜色依旧深沉,但陆野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踏出后山乱石阵,回到那片熟悉荒芜区域时,几道凌乱的脚步声与压抑的争执,顺着夜风,隐隐从前山药堂方向飘来。
“……这个月的份例,怎地又少了三层?!”
“少废话!就这点,爱要不要!没看见药田那边又枯死一片吗?上头交代了,紧着内门和真传师兄们先用!”
“可这让我们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