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裁缝铺门口的巷子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林薇把梯子从院子角落里搬出来,架在裁缝铺门口。梯子有些年头了,木质横梁被虫蛀过一两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爬上去的时候先把右脚踩稳了,再把左手扶住墙,确认平衡之后才把左脚也提上来。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她伸手去摘那块挂了六年的招牌,"林记裁缝"四个字是找人用油漆写的,笔划粗重,边缘已经有些剥落。她用手指把招牌的钉子一颗一颗拔下来,铁钉被拔出木头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木头在松开。招牌被她抱在怀里,从梯子上递下去。
王浩站在梯子下面,接住了那块旧招牌,把它靠在墙边。他手里还抱着一块新的——"豆豆科技"四个字用红色的漆写在白色木板上,字是他找学校打印店做的,边角磨过一遍,没有毛刺。他把它递上去的时候,木板微微弯了一下,又弹直了。
林薇接过新招牌,把它对准墙上那两个旧的钉孔。她比了一下位置,发现左边的钉孔和招牌上的挂环差了一点点,偏了大约半根钉子的距离。她站在梯子上顿了一下,看着那个偏了的位置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比了一次。她掏出工具箱里的钉子,在木板上的挂环旁边重新打了一个孔,木板碎屑落在她的袖口上。她把新钉子钉进去,挂环扣上,招牌挂正了。她退后半步,看了看位置,又调整了一次。挂好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梯子下面。
豆豆站在裁缝铺的门槛上。门槛在他脚下刚好处在他的脚踝位置,他站在那里,两条腿一高一低地站着。他仰着头,看到了新挂上去的招牌,看到了"豆豆科技"四个字,看到了林薇站在梯子上低头看他的那张脸。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了大拇指。那只手很小,拇指翘起来之后也不过是五根手指里最突出的一根。他举着它,像是举一个他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动作。
林薇在梯子上愣了一下。她看着豆豆举着的大拇指看了大约两秒,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先往右边动了一下再往左边动的,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她扶着梯子往下走了两级,在第三级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往下走了一级,然后站在地面上。她的背还朝着梯子,但她侧过身来,看着豆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和豆豆平视。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豆豆把大拇指收回来,放回身侧。"系统说,这是表扬。"他说。
"系统教你这个?"
"嗯。"豆豆点头,"它说你很勇敢。"
林薇没有回答。她蹲在那里,巷子里的晨雾正从灰白变成淡金,第一缕阳光从东边楼顶的边缘斜切过来,落在"豆豆科技"四个字的红漆上,漆面在光里亮了一下,红得很新鲜。
裁缝铺的门面被改造成了办公室。缝纫机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但旁边多了一台电脑,王浩把自己的笔记本搬了过来,屏幕还亮着,桌面上的文件图标排了好几行。电话是林薇用自己手机号申请的一台座机,话机是王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白色的外壳,按键的缝隙里还有没擦干净的灰。早上八点,电话响了第一声。王浩正在啃一个包子,手背上的油还没擦,他抓起话筒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您好,豆豆科技。"
挂了,又响了。"车床订单?啊,好,一台,行,我记一下。"又挂了,又响了。"批量订单?您说数量,我记一下,一台两台……对,我们现在主打的是精度,成本压到五百以下了,跟市面上十万级别的设备精度差不多。对,您没听错。五百。"他挂了电话之后把话筒放下,手还没离开话筒,电话又响了。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第十七次。王浩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变了,从第一通电话的紧张变成了某种接近于机械化的熟练,到了第十七通电话,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哑。他听着听着突然坐直了。"什么?您要订购一百台?"他的声音拔高了,话筒被他捂着,他转头看向林薇,手还在抖。那抖动从他接完第二通电话之后就开始了,越来越明显,到第十通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直到这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发现手指在颤。"姐……一百台。"他说。
林薇从里屋探出头。她的手里还握着剪刀,指尖有一根刚剪断的线头。她探出来的上半身停在门帘的开口处,目光落在王浩那只还在抖的手上,落在他捂着话筒的手指上,落在话筒边缘露出来的一截黑色的线缆上。
"一百台……"她重复了一遍。
王浩对着话筒说了一声"稍等",把手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姐,一百台,真的,他说要一百台,定金都问怎么打了。"
林薇的剪刀在手里转了一下,没有剪到任何东西。她站在那里,剪刀的尖头对着地面,另一只手掀着门帘,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接。"
王浩重新举起话筒:"在的,您好,一百台我们做,周期的话……一周?两周?我确认一下。"他捂住话筒,又看向林薇。林薇点了一下头。王浩对着话筒说:"两周,首批交付五十台,剩下的第二批,行,咱们留个联系方式。"他把话筒放下之后,手还在抖。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自己笑了。他的笑先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哼,然后嘴角也跟着弯起来了,最后整张脸都在笑。他笑着看林薇,林薇看着他。"你笑什么?"她问。
王浩把手摊开放在桌面上,手指还在抖,幅度已经不大了。"姐,我上个月还在学校实验室借设备写论文,这个月我在接一百台的订单。"
林薇没有再说话。她把剪刀放回缝纫机旁边,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那扇通往院子的后门。
豆豆蹲在院子里。
他面前摆着一台旧电机,外壳上全是灰,牌子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把电机的外壳拆开了,里面的铜线圈被他一圈一圈地拆下来绕成新的线圈,重新装回去。他的手指上全是黑色的机油,袖口也蹭了一块。旁边已经堆着三台组装好的微型车床,每一台的底座都焊得很平整,夹具上还留着被切过的铝件的边角料。他正在组装第四台,链条已经绕好了,正在拧螺丝。王浩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蹲在豆豆旁边,拿起一台成品车床,对着光照了照精度表。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一个刻度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精度比我们学校实验室那台还高,老师上课天天吹那台三万多的设备,豆豆你这台成本多少?"
豆豆头也没抬:"废铁不要钱,焊条五块一包,电机是收旧货的,一台三十。"
王浩把车床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办公室。电话又响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发抖。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一些,语速更快了一些,像是在用一个越来越熟练的程序处理同一个任务。
巷子拐角,赵志强贴着墙站了很久。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松了一截,像是没有来得及打好就出门了。他的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页面上是"豆豆科技"的工商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林薇的名字。他把页面上下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然后关掉了屏幕,把手机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盯着那扇门上方新挂的招牌,"豆豆科技"四个字在上午十点的阳光里红得刺眼。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他身边经过,车把蹭到了他的西装袖子,他也没有躲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机举起来,按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他说:"喂,律师。我要打抚养权官司。我儿子是科技天才,必须跟我。你帮我准备材料,越快越好。"他把电话挂了,没有听对面回答完。他把手机放回裤兜,在巷口又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院子里,豆豆把第四台车床组装完了,放在旁边,和前三台排成一排。他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冰凉,把他手指上的机油冲掉了大部分,但指缝里还有黑印子,短时间洗不干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办公室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林薇正站在窗台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水。豆豆看着她。"妈妈,"他说,"系统说爸爸在打电话。"
林薇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打给谁?"
"律师。"
林薇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没有喝。她的手从杯壁上移开,停在半空中,然后垂落下来。"嗯,"她说,"知道了。"
豆豆从门口缩回头,回到了院子里。他蹲回原来的位置,把那四台车床一台一台搬起来,在水泥地上并排放好,间距相等,方向一致。他拍了拍第四台车床上面的灰,又检查了一遍螺丝,全部拧紧之后,他站起来,把焊枪插上电。
滋滋——
焊枪声又响起来了,和办公室里电话铃声交替出现,一高一低,此起彼伏,填满了裁缝铺从里到外的每一个角落。新招牌在巷口的阳光里照得发亮,红漆的"豆豆科技"四个字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出鲜润的颜色,和旁边那几片已经泛灰的旧招牌残迹形成了对比。阳光把招牌的影子投在裁缝铺门口的水泥地上,四个字拉长了一些,歪斜地印在地面上,像是一种正在变形的宣告。风把墙角的一片塑料袋掀起来,吹到巷子中央,又落下去,贴在了水洼旁边。
门内,电话又响了。
林薇站在窗台前面,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块盖着布的铝板上。布的一角被风吹开了,露出了"妈妈"两个字的最后一笔。她伸手把布重新拉平,盖住了那两个字。她看着铝板在布下面透出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电话铃声在响。
豆豆在院子里焊着第五台车床,焊枪的电弧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像一个小小的、不断跳动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