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进盯着桌上的护盾，沉默了三秒。
他的目光在那颗金属球上停得很稳，不像是打量一件陌生的东西，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知道的事。他看过那个焦坑，看过蓝光，听过那个小孩说"五亿太少"。他甚至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伸手了。他的右手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先碰到桌面的边缘，然后朝着护盾的方向伸过去。动作不快，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从容。他的手指距离护盾表面还有大约一掌宽。
豆豆按下了护盾上的开关。
护盾表面的蓝光没有任何预警地跳动了一下，从缓慢流淌的状态变成了一瞬间的爆闪。那光在裁缝铺的日光灯下亮得像一小块浓缩的闪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蓝色的光幕从护盾表面喷发出来，以护盾为圆心向外扩散，覆盖了裁缝桌桌面的全部区域，然后越过桌沿，向外推去。
钱进的手碰到了那片光幕。他的身体被向后推去。整个人从站立变成了后退，脚在地面上滑了半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步伐越来越快，直到他的后背撞上了门框，撞得木门朝外猛地弹开，撞上了门外的墙壁。他的身体被那股推力推出了裁缝铺的门口，从门内推到了门外，从门槛上面推到了门槛外面。
四个保镖也一起被推出了门外。银色手提箱在他们手中颠簸了一下，其中一只脱了手，砸在地上，锁扣弹开，里面掉出几叠文件。白色的纸页在风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钱进和四个保镖一屁股坐在了裁缝铺门口的泥地上。泥地是前天下过雨之后没干透的，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湿泥。钱进的深灰色西装裤坐上去的时候，泥水从布料缝隙渗进去，沿着裤腿的纹路向上洇了一截。他的皮鞋上也沾了泥，鞋底的纹路在泥地上印出了一个清晰的鞋印。
裁缝铺门口的围观群众是从早上就一直没散的那批人。技术博主们还没走完，还有几个拿着手机拍视频的邻居。他们看到钱进从门里飞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举起了手机。快门声、录像键被按下的提示音、人们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兴奋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在巷子里响了好一阵。
"这不是华芯那个钱总吗？"有人喊了一声。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脸着地了哈哈哈。"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楚。钱进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的泥。他坐了两三秒才动，没有去看身后那四个保镖，没有去看围观人群举着的手机，没有去看裁缝铺门口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板。
他先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试了试泥地的硬度。然后他侧过身，抬起膝盖，用一只脚先站稳，再把另一只脚收上来。他站起来的过程不快，每一次移动都有停顿。他站直之后没有立刻去拍西装上的泥，而是先弯下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个名片夹。名片夹是黑色的，边角沾了一点泥水，他用袖口沿着边角擦了擦，擦了两遍，确认干净了才合上盖子。他把名片夹放回西装内袋，然后才开始拍裤子上的泥。他的动作还是不快，一下一下地拍，像是这件事有它自己的节奏和顺序，不能乱，也不能急。
他拍完泥之后，回头看了裁缝铺一眼。那扇门还开着，门框上方的干蒜头在刚才的震动中掉了一颗下来，滚到了门槛边。屋里光线很暗，日光灯在蓝光退去之后重新占据了主导。林薇站在缝纫机前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豆豆站在桌子旁边，护盾已经拿起来了，蓝光收敛成了细丝状的流动，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亮着。
钱进没有再往前迈步。他站在裁缝铺门口外面，和被弹出来时的位置隔了一小截距离。他抬起手把领带扶正，然后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两个调，没有愤怒，没有急促，甚至没有那种被冒犯之后本能的发火。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被压过的路。
"林女士，"他说，"我们法庭见。"
林薇没有回答。她站在缝纫机前面，看着钱进站在泥地上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四个保镖也陆续站起来拍西装上的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后面，手垂着，没有去关门，也没有走出来。
钱进等了大约两秒，像是等一个他不确定会不会来的回应。回应没有来，他转过身，朝那辆黑色商务车走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带水印的鞋印。他的裤子后面还湿着，西装下摆有一角沾着没拍干净的泥。他走到车门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裁缝铺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巷子里震了一下，引擎启动，车缓慢地驶离巷口，在拐弯的地方被对面来的一辆电动车逼停了一次，然后重新启动，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马路上。
围观的人群散了。有人看了看拍到的视频，有人把手机收进了口袋。技术博主们互相说了几句话，各自背起包走了。邻居们也开始往自家屋里走，有人路过裁缝铺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泥地上还留着一摊散落的文件。钱进保镖那只银色手提箱脱手的时候文件掉了出来，被风翻了几页之后凌乱地散在地上。大多数文件都沾了泥，有几张的半边被泥水浸湿了，字迹模糊了。但有一张名片掉在了靠近门槛的位置，那块地面是干的，没有泥水。名片是白色的，边角压着金线，印着"钱进"两个字，下面是一行职务和公司名称。
豆豆从裁缝铺里走了出来。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先是避开了地上的湿泥，然后弯腰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名片从地上捡了起来。他拿着名片看了一眼正面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背面的空白，然后直起身，走回门内，把名片递给了林薇。
"妈妈，"他说，"这个可以留着。"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那张名片。名片上那两行字在日光灯下很清楚。她把名片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纸面干燥的部分。她看着"钱进"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没有扔，没有放下，把它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豆豆站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亮的，没有刚才启动护盾时的专注，也没有之前面对钱进时的平静，只是一种普通的、抬头看妈妈的眼神。
"妈妈，"他说，"我们自己开公司吧。"
林薇低头看着他。她蹲下来，蹲到和他平视的高度。她的手抬起来，碰到了豆豆的肩膀。她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是温热的手掌，透过那件旧T恤的布料传过来的温度正好是皮肤的温度，不冷也不烫。她蹲在那里，看着豆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没有流出来。
她点了一下头。
豆豆得到那个点头之后，把手伸进了裤兜。他的裤兜很深，手探进去的时候整个小臂都陷进去了。他在兜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了一张纸。纸是皱巴巴的，被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已经发白了，像是被放在口袋里折了很久。他掏出来的时候纸带着一样东西一起滚到了地上——一颗糖，水果硬糖，透明包装纸，绿颜色的。
糖落在门槛旁边的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门槛的木边旁边。
豆豆把纸展开。他一只手抓着纸的一角，另一只手把纸面的皱褶压平，然后递给林薇。纸上的字是打印出来的，宋体，标题栏写着"有限责任公司设立登记申请书"，下面有公司名称、注册资本、经营范围、法定代表人等信息。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林薇"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她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生成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
"系统已经把公司注册好了，"豆豆说，"法人是你。"
林薇低头看着那张纸。纸很皱，但字很清楚。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印在法定代表人的那一栏里，旁边还有一行日期——昨天。系统昨天就把公司注册好了。在钱进还没来、护盾还没启动、泥地上还没有坐过人的时候，这张纸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滚到门槛边的那颗糖。糖在门槛的木边上安静地搁着，绿色包装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
"法人是你，"豆豆又说了一遍，"我签不了字，我手太小。"
他的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掌确实很小，五根手指张开之后也不过一个成年人的半个手掌那么大。手心里有焊油留下的黑印，指尖有被烫过的小红点，指甲缝里有铝屑的细渣。他举着这两只手，像是在给她看一个证据。
林薇把那颗糖捡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弯下腰，捡起糖，剥开包装纸。糖体是透明的，浅绿色，苹果味。她把糖塞进了豆豆嘴里。豆豆的嘴合上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温热的，柔软的。他把糖含进嘴里，用舌头从左边推到右边，然后又推回左边，糖在腮帮子的位置顶出一个小小的鼓包。他的脸颊鼓起一小块，像含着一颗小小的秘密。
然后他蹲回地上，捡起焊枪，开始焊一块废铁。滋滋声重新在裁缝铺的院子里响起来，又稳又均匀，像是从来没有停过。
林薇还蹲在原地。她把那张皱巴巴的文件又看了一遍，看到"法定代表人"那几个字，看到后面自己的名字，看到那行日期。她看了很久，久到豆豆已经焊完了一个接口，开始焊下一个。然后她把文件对折了一次，对折了第二次，折成一个能放进口袋的大小。她把折好的文件放进围裙的口袋，和那张名片放在了一起。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按到两份纸叠在一起的厚度，确认它们都在。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她走到缝纫机前面，先把剪刀和皮尺放回原位，然后把桌上的线轴一个一个拿起来，放回缝纫机旁边的线轴盒里。线轴盒不大，是塑料的，灰色的，边角有一个缺口。她放了四个线轴进去，到第五个的时候盒子满了。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三个线轴，把它们摞起来，堆在盒子的上面，然后拿出一个盖子，压在摞起来的线轴上，把盒子盖住了。盖子合上之后，线轴在盒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走到窗台前面，把那块布掀起来看了一眼。铝板上"妈妈"两个字还在，笔画清晰，没有生锈。她把布重新盖上去，布角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又落回去。
豆豆在院子里焊完了一块废铁，换了一块新的，继续焊。
焊枪的滋滋声填满了裁缝铺后面那片小小的院子。巷子外面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豆豆蹲在地上的影子拖到了院墙根下。
林薇站在屋里，站在缝纫机和窗台之间的空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围裙的口袋，口袋的布料上印出了文件折叠之后的轮廓，还有那张名片的一个小小的边角。
她把手放进口袋，碰到了那份文件。纸是凉凉的，皱巴巴的，折成四叠，边缘有点毛糙。她碰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她走出门口，在豆豆旁边蹲了下来。她蹲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手握着焊枪，在废铁表面移动，电弧一闪一闪的。她没有说话，豆豆也没有抬头。两个人蹲在裁缝铺门口那一片被夕阳照暖的水泥地上，一个在焊，一个在看。
滋滋声响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到楼顶后面，把巷子沉进了傍晚的暗色里，那声音才停了下来。豆豆把焊枪放下，伸手摸了摸那块刚焊完的废铁，确认它已经凉了。
他抬起头，看到林薇还蹲在他旁边，就朝她笑了一下。嘴角的那颗糖已经被舔小了一大圈，鼓包比刚才平了一些，但还在。
林薇看到他笑了，也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把手伸给他。豆豆握住她的手，从水泥地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然后把焊枪收进了铁盒里。铁盒盖上之后他又拍了拍手，把铝屑从指缝里拍掉。他做完这些之后，转身走回屋里。
经过窗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块布，布下面铝板的轮廓被夕阳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走进里屋，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林薇跟在后面走进去，把门帘放下来。门帘垂下的那一瞬间，她把口袋里那份文件又摸了一下。纸还在，凉的，和围裙的布料贴在一起。
裁缝铺的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团焊完的废铁、一台巴掌大的迷你车床、几根用剩的铜线头，和水泥地面上那道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墙根的影子。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从院子西北角消失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
咔嗒——
灯亮了，光和刚才不一样。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