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加长商务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正是裁缝铺里最安静的时刻。
午饭刚过，林薇在收拾碗筷。豆豆坐在里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对着光看上面的走线。王浩走了，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隔壁王大姐的收音机在放一个午间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商务车停的位置很讲究。不前不后，刚好卡在巷口最宽的地方，既不挡着进出的电动车，又让两侧的人都能看到它。车身是黑色的，漆面光滑得能映出对面楼房窗户的反光。引擎熄火之后，车门没有立刻打开。停了大约十秒，驾驶座的门先开了，司机下来之后绕到后排，拉开车门，然后退到一侧。
钱进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腰先露出来的。他弯腰的动作很标准，上半身从车门里探出，一只手扶住车门上沿，另一只手撑在座椅边缘，脚踩上地面之后才直起身。直起身的时候他的头顶离巷口的电线还差了很大一截，但他在这个巷子里已经算高的了。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比赵志强那身合身得多，袖口露出一截衬衫的白边，领带是暗红色的，打了一个双温莎结。他站在巷口扫了一眼整条巷子——修自行车的铺子、卖凉皮的摊子、墙角那丛被晒蔫了的野草、裁缝铺门口那扇关着的木门——然后他往前走了。
四个保镖跟在他身后。他们穿的是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每个人手里拎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箱子的尺寸相同，提手位置一致，四个人站成一排往前走的姿势也一致。他们走在钱进身后三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距离。
钱进走到裁缝铺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他侧过身，弯腰，低头，像一截被折下来的树枝，从那扇不高的木门里钻了进去。他身后的保镖在门口停住了，没有跟进去，四个人站在门外一字排开，银色手提箱在阳光里闪着光。
裁缝铺里面比外面暗了不少。钱进在门内的暗处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光线。他看到缝纫机，看到墙上的线轴和剪刀，看到窗台上盖着一块布的铝板轮廓，看到里屋门帘下摆拖在地上的那一截。
林薇在缝纫机后面站着。她手里还拿着碗，碗边有一圈没洗干净的粥印。她看到钱进的时候，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在了桌面上。
"林女士？"钱进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专门练习过的温和，既不让人感到压迫，也不显得过于亲近。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裁缝铺中央，站定。他在这个高度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避免碰到头顶挂着的干蒜头，但他没有躲开那串干蒜，只是自然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习惯了自己的身高在低矮空间里带来的限制。
"您好，"他说，"华芯科技，钱进。之前投资部的同事来过，有些误会，我今天亲自过来，是想跟您当面聊聊。"
林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钱进脸上移到门口那四个保镖身上，又移回来。
钱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像是只动了一点点肌肉，但那一点点就让他的整张脸显得柔和了许多。"他们都是外勤人员，负责拿东西的，不进来。我今天过来不带别的，只带了一个合作方案。"他又往前走了半步，把手里的一张名片放在了裁缝桌的边角上。名片是白色的，比之前投资部那人给的那张更厚一些，边角压了金线。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没有拿起来。
钱进不急。他把名片放好之后，双手交握在身前，站的姿势很放松，重心均匀分布在两只脚上。他环顾裁缝铺，目光扫过墙角那堆旧零件，扫过窗台上盖着布的铝板，扫过缝纫机踏板旁边那根被铁丝绑过的连杆。
"林女士，"他说，"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那份声明发得草率，法务那边没有经过我同意就发了，我已经让他们撤了。今天我过来，是想说——华芯想跟您合作，不是收购，是战略合作。5亿，买断您的专利技术，您儿子名下的所有相关技术成果，全部由华芯负责商业化，您这边什么都不用管，签完字之后资金直接打过去，三天内到账。"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把这套话说了很多遍，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措辞了。他停顿了一下，等着林薇的反应。
林薇没有反应。她站在那里，手还放在刚才放碗的桌面上，指尖搭着碗沿。她的表情像是没太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还没决定怎么回。她的目光从钱进脸上移开，落在了里屋的门帘上。
钱进没有催促。他保持着交握双手的姿势，耐心地等着。
门帘动了一下。
豆豆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他先看了看钱进，又看了看门口那四个保镖手里的银色手提箱，然后目光收了回来，落在钱进交握的手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焊油留下的黑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妈妈，"他说，"系统说五亿太少了。"
钱进的手松开了。交握的十指分开，垂落在身体两侧。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点，幅度很小，但确实抬了。他的眉头也抬了一下，同样很小。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五亿太少？"
豆豆把门帘掀开，整个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他走到林薇身边，站定之后仰头看着钱进。他的目光很平稳，没有紧张，没有怯场，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他研究过的问题。"系统说，"他重复了一遍，"他们去年利润是八百亿。"
钱进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裤缝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直起了腰。
从进门开始，他一直是微微弯着腰的——不是因为不自在，是裁缝铺的屋顶太低，他站着不弯腰的话会碰到头顶的干蒜和电线。但这一下他完全直起来了，头顶已经超过了干蒜的下沿，差一点就要碰到电线。他没有躲开，就那样直直地站着，站着的高度让裁缝铺显得比刚才更小了。
他低头看着豆豆。
那一眼持续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裁缝桌上那颗护盾。护盾是豆豆从里屋拿出来的，金属球搁在桌面上，蓝光在螺纹缝隙里缓慢流动。护盾放的位置很精确——它的底座边缘贴着那个被烧焦的圆坑边缘，几乎是无缝衔接，像是被人特意放上去的。
钱进看到那个焦坑的时候，身体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他认识那个坑。那不是普通的桌面损伤，那是高温灼烧的痕迹，边缘发黑，中心略微下陷，带着金属球体接触木头时留下的完美圆形边界。
他的手从裤缝上抬起来了一下，又放了下去。放下去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布料上蹭掉。
"八百亿……"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很轻。然后他弯下腰，重新回到了进门时的高度。他的背弓起来，肩膀往前收了一点，整个人从直挺的线条变回了一个能适应这间屋子高度的姿态。
他身后站在门口的一个保镖突然动了一下。他换了一只手拎那银色手提箱。箱子在他换手的时候晃了一下，几乎从他的手指间滑脱，他迅速抓紧了提手，把箱子夹在胳膊下面，稳住。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裁缝铺里清晰可闻。钱进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转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后面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豆豆的脸上，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
豆豆把护盾从桌上拿起来。他捧住护盾的时候，蓝光在他的指缝间流动了一下，变得比刚才亮了一点点。他把护盾放在了裁缝桌的正中央，正好和那个烧焦的圆坑并排，两个圆形紧挨着，一个焦黑，一个发蓝，像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他的手指从护盾表面离开之后，抬头看着钱进。
"叔叔，"他说，"要不你先试试我这个新产品？"
钱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护盾和焦坑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没有第三次。他停在豆豆面前，看着那个站在桌子旁边、身高只到他腰部的小孩，看到了小孩嘴角那条没擦干净的焊油痕迹，看到了小孩的拖鞋上沾着的铝屑，看到了小孩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印痕——焊枪烫的，不深，颜色正在变淡。
"五亿……"钱进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薇，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进门时那些笑都短，但比那些笑都真，像是面具松了一点，露出底下的一层。
"林女士，"他说，"你儿子很特别。特别到——我可能需要回去重新做一份方案。"
他把双手交握回身前，朝林薇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角度比进门时浅了许多，但幅度更慢，像是在认真地完成一个动作。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框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侧身，从那扇低矮的木门里钻了出去。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外面四个保镖中的三个把银色手提箱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等着他。
钱进站在裁缝铺门口的台阶上，弯腰直起身，然后直起腰，抬头看了看巷子上方的天空。天很蓝，有几片薄云被风推着走。他把西装下摆整理了一下，然后朝巷口走去。
他身后，裁缝铺的门还没有关。豆豆站在门里面，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后面，手还放在护盾的边缘。护盾的蓝光在日光灯下跳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的流淌。
林薇走到门口，伸手拉住了门板。她没有立刻关上，而是往外看了一眼，看到钱进的背影在巷子深处越来越小，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辆黑色商务车的方向。车门开了又关，引擎启动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她把门关上了。
门闩插进铁环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过身，豆豆已经把护盾拿起来了，正往里屋走。他走得很稳，护盾捧在手里，蓝光在他胸前晃动，照亮了他的下巴和脖颈。
"豆豆。"林薇喊了一声。
豆豆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刚才说……系统说他们去年利润八百亿？"
豆豆点头。"系统查的。"
"什么时候查的？"
"上次他们来的时候，"豆豆说，"系统说他们会再来，先查一下。"
林薇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豆豆走进里屋，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蓝光在布面上晃动了一下，熄了。
裁缝铺重新安静下来。桌上的名片被午后的阳光照着一角，白色的边角微微发亮。桌面上那个焦黑的圆坑旁边，护盾刚刚放过的地方，桌面还残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正在慢慢地冷却。
林薇走过去，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翻了个面，看到背面的手写签字和日期。她把名片放回桌上，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扔掉。
阳光继续在桌面上移动，从名片上移到焦坑上，从焦坑上移到窗台那块布上。
铝板上的两个字被布盖着，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轮廓。
钱进的那辆车在巷口拐了一个弯，汇入主路的车流，被其他车挡住了，看不见了。
裁缝铺里，焊枪声还没有响起来。但豆豆坐在里屋的床沿上，把护盾放在膝盖上，正在拧一颗螺丝。螺丝拧紧了之后，蓝光稳定下来了。他把护盾放在枕头旁边，拉过被子盖住了下半截。
巷子外面的午间戏曲节目已经唱完了，收音机换成了一个广告，在推销一种多功能拖把。
林薇坐在缝纫机前面，脚放在踏板上，但没有踩下去。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地上，从地上移到了墙角。然后她把脚放上了踏板，踩了下去。
嗡嗡——
缝纫机响了起来。
里屋的床沿上，豆豆翻了个身，面朝墙，睡着了。
被子的边缘盖住了护盾的一角，蓝光在布料下面透出一点点微光，像一盏被藏起来的小夜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