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铺门口的长队在清晨的光线里越来越长。从门口算起,第一个站着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的双肩包侧面插着一根伸缩式自拍杆,手里捏着一台便携式显微镜,镜头盖已经掀开了。他身后排着二十多个人,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裁缝铺那扇关着的木门上。有人蹲着检查设备,有人靠着墙看手机,有人把检测仪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巷口有三辆直播车,其中一辆的侧门开着,里面的导播对着监视器喊了一句什么。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三个人是被认出来的——他们走进巷子的时候,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是那个搞芯片科普的",又有人说了一句"旁边那个是做硬件评测的",第三个人没有人喊出名字,但他扛的补光灯上印着平台官方合作标的logo。三个人站在队伍最前面,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裁缝铺的门开了。
豆豆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捧着一块小小的晶圆。他把晶圆放在门口的矮桌上,退后一步,站在门框旁边。他穿着昨天那件旧T恤,脚上的拖鞋换了一双,深蓝色的,后跟被踩下去一截,脚后跟露在外面。他站定之后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像一个在等下一道工序的工人。
排在第一位的博主往前走了一步,把显微镜架在了矮桌上。镜头对准晶圆,调焦环转了两圈,画面从模糊到清晰。他低头看着目镜,一开始只是皱着眉,然后他的眼睫毛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调焦环上拿开了,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词。
第二个人凑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显微镜,也把眼睛贴了上去。他的动作快,看完的时间比第一个人短,但他直起身之后后退了一步,把显微镜还给了第一个人。第三个人没有用显微镜,他把检测仪的探头对准了晶圆表面,屏幕上的读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第三下之后停在了一个数值上,稳住了。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巷子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这……"第一个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这真的是五纳米……"他的手指在显微镜的镜筒上滑动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眼睛从目镜上抬起来,"走线密度和曝光精度都对得上。这不是刻上去的,这是光刻的,5纳米制程的线宽——我见过台积电的片子,跟这个的精度是同一个级别。"
第二个人把检测仪上的读数举给第三个人看,第三个人看完之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第二个人说:"这走线精度……这是真的。"第三个人接过显微镜又看了一遍,看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直起身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不可能啊……"然后他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了更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挤了两步。
"怎么可能是真的?"他说,"这地方——城中村——一个五岁小孩——"
"你自己看到的,"第二个人说,"你亲自看的。"
"我知道我看了,但我不信。"
"你不信仪器?"
"我信仪器,但我不信——"第三个人的目光从晶圆上抬起来,扫了一圈裁缝铺的门口,扫过墙上的裂纹和门框上的旧漆,"我不信这是一个五岁小孩做出来的。"
"你刚才看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封装层的瑕疵?"
"没有。"
"边缘切割呢?"
"干净的。"
"这走线如果有手工介入的痕迹,光学显微镜下是能看出来的。我看不出。"
三个人开始争论。一个人坚持这是真的,第二个人把仪器数据逐条念出来佐证,第三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我们在城中村""但你们想想这个东西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如果这是真的那整个行业都得重写"。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从低声变成中声,从中声变成压不住的高声。
直播间里同时在线的人数跳到了两百万,然后三百万,然后四百五十万,然后破了五百万。弹幕像一层又一层的薄片不断覆盖上一层的画面,每秒生成的弹幕数量超过了屏幕的承载能力,平台自动开启了精简模式,只显示一部分。但即使精简了模式,弹幕还是在滚动,"他手在抖""换我我也抖""现在信了吧""这不是真的我吃了这个屏幕""华芯出来走两步""谁刚才骂人家妈妈是骗子的出来道歉""怎么没人说话了""我服了真的服了""5纳米!城中村!五岁!"。
豆豆坐在门槛上。他坐的位置是门槛的最左侧,离矮桌大约三步远。他手里有一根棒棒糖,拆开了,糖体是橙色的,透明的,裹在塑料棒上。他把棒棒糖放进嘴里,没有咬,只是含着,慢慢地舔。棒棒糖的棍子被他叼在嘴角,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上下轻微摆动。他坐在那里,没有看矮桌上的晶圆,没有看争论的三位博主,没有看直播的镜头。他一直在舔糖。
一个博主的直播间右下角,"棒棒糖"虚拟礼物已经开始刷了。棒棒糖的图标是一根螺旋形的棒棒糖,彩色条纹,一毛钱一个,但有人在连续送。十根,二十根,五十根,一百根。礼物特效在屏幕右下角跳个不停。
豆豆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舔了最后一口。糖体只剩很小的一圈了,透明塑料棒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糖膜,在光照下闪了一下。他把塑料棒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然后伸出那只手,用棒棒糖的塑料棒指了指矮桌上的糖罐。糖罐是林薇放在那里的,普通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根散装的棒棒糖,水果味的,在杂货铺一块钱一根那种。
"你们吵完了吗?"豆豆说,"我还想再吃一根。"
全场安静了。
三位博主的争论声同时停下了,收得干干净净。第一个博主把手从显微镜上拿了下来,站直了身体。第二个博主把检测仪从矮桌上端起来,放回了包里。第三个博主张着嘴,最后一个音节还悬在舌尖上没有落地——那个音是"可",是一句"可这不合常理"的开头,但他在那个音发出来之前停住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第一个博主先笑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第二个博主跟着笑了,他笑的时候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又从指缝里漏出一截笑声。第三个博主张着的嘴终于合上了,合上之后他也笑了,他笑得比前两个人大声,肩膀都在抖。
三张脸上是同一个表情。
不是尴尬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种纯粹的、被某个东西突然打中之后才会出现的笑容。那个东西不在他们的检测范围里,不在他们的仪器上,不在他们的逻辑推导里。它只是坐在门槛上,用一根吃完了的棒棒糖的塑料棒指着糖罐,问他们吵完了没有。
第一个博主把镜头转了过来。他本来一直用手机拍着矮桌和晶圆,但这一刻他把手机举起来,对准了门槛上的豆豆。他放弃了自己的脸,放弃了自己对着镜头说话的机会,把主镜头给了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小孩。
豆豆接过第二个博主递过来的糖罐,从里面抽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拆开包装纸,放进嘴里。包装纸被他叠了一下,放在膝盖旁边的门槛上。
直播间弹幕在那一刻铺满了整个屏幕。
"哈哈哈哈"、"他嫌吵"、"这就是格局"、"博主被驯服了"、"快给孩子买一箱棒棒糖我出钱"、"我出十箱"、"刚才那个送棒棒糖礼物的现在应该觉得值了"、"这小孩到底是什么物种"、"他不是天才他是神童加喜剧人"、"我笑到打嗝"、"这才是全网最高情商回应"、"你们吵完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直播间右下角的棒棒糖礼物特效从连成一片变成连成了一整条瀑布,根本看不清个数,只看到彩色的条纹在屏幕上不断弹出又消失。送礼物的人名被挤到了弹幕后面,根本来不及显示是谁送的。
林薇站在门口。她的位置在门框的阴影里,一半脸被光照亮,另一半在暗处。她的手扶着门框,手指没有收紧,只是搭在上面。她看着坐在门槛上的豆豆,看着那三个笑了的博主,看着矮桌上那块晶圆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
华芯科技的官微页面在一分钟之前被刷新了。有人截了图,那条写着"疑似伪造已启动法务调查"的微博下面多了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此微博已被作者删除"。截图传回了直播间,弹幕里飘过一行字:"他们删了。"
又飘过一行:"怂了。"
再飘过一行:"华芯出来,你们倒是出来啊。"
但华芯的官微没有再更新任何内容。那条微博的页面被刷新之后变成了空白框,底下只有一行灰色的"该微博已被删除"和转发计数。转发计数还停在七千多,但下面已经没有任何评论了。
裁缝铺门口的长队开始往前移动。排在后面的技术博主和爱好者们终于有机会靠近矮桌了。有人举起放大镜凑近晶圆表面,有人掏出手机拍了照,有人蹲在地上把检测仪的探头对准了晶圆的边缘。
豆豆坐在门槛上,嘴里含着那根新棒棒糖。他的腿悬在门槛外面,离地面还有一小截距离。他晃着腿,棒棒糖棍子随着晃动的节奏在嘴角上下摆动。矮桌上晶圆的边缘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旁边围着一圈弯腰看他的人,但他没有抬头看他们。他只是在舔糖,腿晃着,塑料棒在嘴角上下动。
第一位博主把手机镜头重新对准了矮桌,但他没有把豆豆从画面里切出去。他把构图调整了一下,让豆豆坐在画面边缘——门槛上,棒棒糖含在嘴里,腿晃着——占据了画面右下角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然后他开始对着镜头说话,声音稳定了一些,但手指还在抖。
"说真的,"他说,"我见过的所有芯片里,这块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性能最好的,但它是我见过来历最离谱的。你们自己在评论区里吵吧,我不替你们下结论。我只说一句——我刚才亲手验的,这是真的。"
"真的。"他又说了一遍。
巷子里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裁缝铺门口的台阶上,照在矮桌上的晶圆上,照在豆豆含着的棒棒糖上,照在林薇靠在门框上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指从门框上松开了,垂下来,碰到了自己的衣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到它停在衣角旁边,然后她把手放进了围裙口袋里,安静地站着。
豆豆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糖还剩下多少。他看了一眼,又放回了嘴里,继续舔。
他身后的裁缝铺里,缝纫机安安静静的,没有响。
那只盖着铝板的布还在窗台上,布角被风微微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巷子外面,路过的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豆豆还在晃腿。
阳光越来越亮,门槛上的影子越来越短。豆豆嘴角的棒棒糖棍子跟着晃动的节奏上下摆动着。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昨天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