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帖子是从华芯科技的官微发出来的。
截图上显示着一个官方认证的头像，旁边写着“华芯科技官方微博”。转发的内容正是王浩最初拍的那张晶圆照片——五纳米制程，亮晶晶的，放在缝纫机旁边的那张。原帖的文字只有一行：“疑似伪造，已启动法务调查。”后面跟着一个公司的法务部公章截图。
这行字在发出后四十分钟内被转发了七千多次。评论区第一条是“果然是骗子”，第二条是“炒作翻车了吧”，第三条是“心疼那个妈妈被儿子骗了”，第四条是“五纳米？一个五岁小孩？你们还真信”，第五条是“华芯都出面了，这事儿实锤了”，第六条是“所以那个论坛帖子也是炒作？一条龙的？”第四条下面的回复又生出了二十几条新的评论，折叠成一个小方块，点开之后全是“太离谱了”“这种也有人信”“我就说不对劲”“媒体该查查这个妈妈”。
截图被转到了所有平台。有人在朋友圈发，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发，有人把晶圆的照片和华芯官微的截图拼在一起，配了一行字：“年度最快翻车。”有人把豆豆的照片翻了出来——那张照片是王浩之前拍的，豆豆蹲在院子里焊东西的侧影——被裁切之后配上文字：“五岁‘天才’？五岁‘演员’吧。”评论区里的情绪从怀疑变成了确信，从确信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对林薇的讨伐。有人在评论里说“她是不是故意让孩子演这个好捞钱”，有人说“这种妈妈应该被剥夺抚养权”，有人说“前几天那个赵志强说的虐待儿童怕不是真的”。
截图的传播速度比王浩那篇帖子快了将近一倍。
林薇在裁缝铺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正握着手机。手机是旧的，屏幕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但不影响看字。她看到了华芯科技的官微截图，看到了转发数，看到了评论区里那些话。她把屏幕往下划了一寸，又划了一寸，目光从一行字移到下一行字，没有跳过任何一条。她看到“炒作”这个词出现了十三次，看到“骗子”出现了九次，看到“孩子真可怜”出现了五次，看到“建议报警”出现了三次。
她的视线停在了一条评论上。那行字写着：“她儿子才五岁，她这是在透支孩子的未来给自己捞钱。”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把屏幕重新划亮，把那条评论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了关机键。手机屏幕变黑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按在边缘，没有松开。
她把手机放在缝纫机桌面上，放在剪刀和皮尺之间。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离开座位。她坐在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木椅子上，椅背微微后倾，她的后背靠着椅背的横梁，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她的视线落在缝纫机的踏板上，落在踏板旁边那根被踩断过一次又被她用铁丝绑回去的连杆上。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感觉到。第一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温热的一小团，在皮肤上停留了一瞬才顺着手指的弧度滑下去。第二滴落在桌面上，在木纹表面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第三滴、第四滴她没看到，因为她低着头，视线模糊得只剩下一些色块和光影。
豆豆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根细铜线。他走到林薇面前停住了，把手里的铜线换到左手，然后踩着缝纫机旁边的凳子爬了上去。凳子是木头做的，不高，但他爬上去之后刚好能抱住林薇的肩膀。他的一只手绕到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另一只手还捏着铜线，铜线的末端垂在她的衣服上，凉凉的，贴着布料。
林薇的眼泪滴在了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皮肤上，顺着他的手背滑到指缝里。
豆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他看到了那滴泪，看到了它在手背皮肤上留下的那一道湿痕。他抬起头，另一只手伸上去够林薇的脸，但他的手太小了，手掌只能碰到林薇的下巴。他的指尖碰到了她下巴上的皮肤，温热的，有一点湿润——是刚才的泪痕。他把手停在那里，没有缩回来。
“妈妈不哭。”他说，“系统说让他们自己来看。”
林薇被碰到下巴之后，自己抬起了手。她的手掌从脸上擦过，把泪痕抹掉了。动作很快，没有犹豫，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做。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豆豆还放在她下巴上的那只小手，她的手顿了顿，然后她把那只小手握住了，握了三秒，然后松开。
她点了头。
豆豆没有立刻爬走。他站在凳子上等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经完全停下来了，才从凳子上滑下来。滑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磕到了凳子腿的边缘，木头棱角硬，磕得不轻。他的嘴咧了一下，露出牙齿，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往下蹲了一瞬，用手掌按了一下被磕到的地方，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
电脑是老式的台式机，显示器厚得像个箱子。他爬上另一张凳子，两只手放在键盘上，用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敲字。每敲一个字他都要低头看一眼键盘确认位置，敲了“欢”字之后他停了一下，左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按住了刚才被磕到的地方。他按了两下，又放回键盘上，继续敲。
“欢迎来验，地址——城中村38号裁缝铺。”
他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然后跳转到了帖子页面。帖子下面立刻出现了一条回复：“楼主是那个五岁小孩本人吗？”第二条回复说：“地址是真的吗？我现在过去。”第三条回复说：“明天一早到，有一起的吗？”第四条回复说：“带设备吗？”
豆豆把帖子页面关掉了。他从凳子上爬下来，把键盘推回原位，然后走回里屋。他走过林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走了。
林薇还坐在缝纫机前面。她重新拿起了手机，但没有开机。手机在她手里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桌面上。她看着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暗紫。路灯亮了，光从巷子口漫进来，在裁缝铺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色。
夜里她醒了一次。醒来的时候裁缝铺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没有响，巷子里也没有人经过。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床沿上。豆豆睡在里屋的那张窄床上，脸朝墙，呼吸均匀。她没有起来，她只是翻了身，又闭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裁缝铺外面已经有人站在门口了。
第一个人到的时候是五点二十。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便携式显微镜和检测仪，手里拎着一杯还没打开的热豆浆。他在裁缝铺门口站定，看了看门板上方的招牌，掏出手机比对了一下地址，然后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开始喝那杯豆浆。五点四十，第二个人到了。五点五十，第三个人到了。六点十分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七个人。六点半的时候人排到了巷口，从裁缝铺门口往外延伸，一路排过那根电线杆，排过修自行车的铺子，排过卖凉皮的摊子，一直排到巷子外面的马路边上。有人拿着放大镜，有人拎着小型检测仪，有人扛着三脚架和补光灯，有人手里什么也没拿，插着兜安静地等着。
那些排队的脸，有的年轻，有的三十出头，有的带着眼镜，有的头发乱糟糟的——他们站成一排，队伍歪歪扭扭，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催促，每一个人都在安静地等。
裁缝铺的门从里面拉开了。
豆豆坐在门槛上。他坐的位置正好在门框的正中央，脚踩在门槛外面的水泥地上，膝盖弯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的位置刚好盖住他昨天磕到的那块地方。他没有焊枪，没有零件，没有车床。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巷子里排着的长队，看着那些拿着放大镜和检测仪的脸，看着那些安静等待的人。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招呼，没有说话。他坐在门槛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稳，像他焊东西的时候一样稳。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从门槛上一直拖到院子里，拖过那台盖着布的迷你车床，拖过墙角那堆废铁和旧零件，拖过窗台上一块被布盖着的铝板。
巷子里排着队的人，有人往前挪了半步，有人蹲下来系鞋带。
没有人催促。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过他膝盖上的手指，吹过他脚前的门槛。
他坐在那里，坐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