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裁缝铺门口就围了人。
十几个。不算多,也不算少。巷子里本来就不宽,被十几个人一挤,剩下能走人的地方就只剩一条窄缝,勉强够一辆电动车推过去。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拎着便携摄像机,有人手里什么也没拿,插着兜站在人群外围,像是来看热闹的。他们站的位置很散,但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裁缝铺那扇关着的木门。
门还没有开。巷子里的晨光从东边的楼顶斜照下来,把门板上的漆皮照得发亮。漆皮已经起了很多细小的裂纹,每年入冬之前林薇会用清漆刷一遍,但裂纹一年比一年多,今年刷了也没管用。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是挂着的,没有锁上,只是搭在铁环上,做做样子。
人群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有一个人往前挪了半步,前排的人几乎站到了台阶下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巷口之外,电动车的喇叭响了一声又停了。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开得很快,像是拉门的人没有犹豫。林薇站在门里,穿着昨晚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她看到门口站着十几个人,脚步停了一下,但身体没有退后,也没有把门重新关上。她站在门框里,手还握着门板的边缘。
人群里立刻有人挤到了前面。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把话筒举到了林薇面前。话筒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个本地电视台的台标贴纸。话筒的底座几乎碰到了林薇的下巴,那个男人半弯着腰,像是要钻进裁缝铺里去。
“请问你是林薇女士吗?昨天有人在网上发布了一段视频,说你在让五岁的孩子从事重体力劳动,你能回应一下吗?”
话筒没有拿开。林薇往后退了半步,让话筒从下巴的位置移到胸口前方。她看着那个男人,张了一下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又张了一下嘴,这一次发出来的是一口气,很短的,从鼻腔里呼出来的。
“你让孩子做童工,”记者把话筒又往前递了一点点,“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像是堵在了喉咙和嘴之间的某个地方,过不来了。她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一下,指甲的边缘压进了木头表面的裂纹里。
人群外围有人在小声说话:“拍到了吗?”“拍到了。”“直播开着呢。”“弹幕有多少了?”
“八百。”
“八百?那还行,继续。”
记者又把话筒往前递了递:“林女士,你能看着镜头回答一下吗?你让孩子做——”
“叔叔。”
声音是从裁缝铺里面传出来的。很轻的,奶声奶气的,像是从地面上发出来的。话筒的收音方向偏了一下,记者转过头,看到了声音的来处。
豆豆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走在裁缝铺和院子之间的小过道里,脚上踩着那双旧拖鞋,裤腿卷了一截,露出光裸的小腿。他的两只手端着一个东西——那台迷你车床。他把它端在胸前,像端着一盘已经做好的菜,走得稳,步子不大,脚趾在拖鞋里用力抓着地面。
他走到裁缝铺门口,把小凳子往前踢了踢,然后把车床放在了小凳子上。车床的底座接触到凳面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薄而短。
“叔叔,”豆豆说,“这是我做的玩具。”
他抬起头,看着记者。记者的目光从豆豆的脸移到小凳子上的迷你车床上,又从车床上移到豆豆脸上。他手里的话筒跟着他的视线晃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玩具?”记者说,“这是玩具?”
豆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废铝。铝块不大,边缘被切割过,有一面是平的。他把废铝卡进车床的夹具里,拧紧,然后按下开关。刀头开始旋转。豆豆的左手扶着轨道把手,右手悬在开关旁边,他的脸离旋转的刀头很近,眼皮没有眨。
铝屑飞出来。
细小的、银灰色的碎片从刀头接触铝面的地方喷出来,落在小凳子上,落在豆豆的裤腿上,落在他脚下的水泥地上。他的手没有抖,目光跟着刀头的走线在移动。三秒钟,不长,但也不算短——三秒足够让周围所有人看清他在做什么。
他按停开关。刀头停下,铝屑不再飞溅。豆豆松开夹具,把铝块取出来。
一枚齿轮。
精密齿轮。极小的,他的手掌那么大一圈。齿牙均匀地分布在边缘,每一个齿的大小和间距几乎相等。齿轮的表面比刚才亮了一些,铝的银白色在阳光下显出新的光芒,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再一刀一刀刻进去的。齿轮中央有一个孔,圆形的,边缘平滑,一看就不是随手钻出来的,是车床自然切削形成的。
豆豆把齿轮捏在指尖上,站起来,递向记者。
记者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捏住齿轮的边缘,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一样的均匀齿牙和光滑表面。他把齿轮翻回来,又看了一遍正面。他把齿轮举到眼睛前面,眯起一只眼,对着光看了看齿牙的边缘。他换了另一只眼看。他的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他捏着齿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齿牙的尖角抵着他的指腹,铝的冰凉通过接触面传到他的皮肤上。
人群里有人在看手机屏幕。手机屏幕上弹幕正在滚动。速度很快。
“链接呢?”
“我缺的是玩具吗我缺的是这双手。”
“建议量产。”
“这哪儿是虐待,这是天才。”
“这是五岁?我五岁还在地上画圈。”
“他刚才那个操作……他刚才那个操作是用一台自己焊的车床切出来的……”
“华强北都追不上这种。”
“我服了。”
“主播你倒是说话啊。”
“主播你被齿轮噎住了吗?”
“主播你捏着那个齿轮的表情像个博物馆讲解员。”
“你倒是说说这齿轮怎么就不能算玩具了。”
“救命,我真的在笑。”
“这是玩具,那你倒是给我也做一个。”
“目测齿轮精度至少三到四微米……我认真的。”
记者把齿轮从眼前拿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齿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好几个调:“这是你……”
“做的。”豆豆说。
记者捏着那个齿轮,拇指在齿牙表面来回蹭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豆豆。他脸上那种咄咄逼人的表情已经全部退干净了,退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空白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替换的沉默。他换了好几个方向端详那枚齿轮,每一面都看了,每一面都让他的手指更用力地捏紧它。
豆豆把齿轮从记者手里拿了回来。他拿回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齿轮的齿牙边缘,确认没有被捏坏或者捏变形,然后把它装回车床上,放进夹具里,拧紧。他端起小凳子上的车床,转身往院子里走。
他没有关门。
他走回院子里之后,把车床放回原位——就是昨天下午他放下它的那个位置,和他第七集结尾放车床的位置一模一样——然后拿起之前没焊完的那块废铁,蹲在地上继续焊。滋滋声重新响起来,持续不断,平稳均匀,像一整夜都没断过。
门口的人群安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短到只有几次呼吸的长度。然后有人笑了,第一个笑出来的人是后排一个插着兜看热闹的年轻人,他捂着嘴笑了两声,然后他旁边的人也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赵志强站在人群最外侧,脸色铁青。
他的西装已经换了一套新的,深灰色的,领带打得比昨天还正。律师站在他旁边,公文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间的画面。弹幕还在滚,评论区已经炸了。律师凑近赵志强,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地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赵先生,舆论反了……”
赵志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裁缝铺的门槛,落在那扇没有关上的门里面,落在院子深处那个蹲在地上继续焊东西的小小身影上。豆豆的焊枪滋滋响着,蓝色的电弧在他和废铁之间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抬头看这边,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关门。他好像只是在做一件事,焊完那块废铁,然后再焊下一块。
赵志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有说出来的时候,林薇从门口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看着赵志强,目光稳定,没有晃动,没有那种被逼到墙角时的闪避。她就站在门槛上,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正好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能看到她。
“你走吧,”她说,“别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从裁缝铺门口传到巷口,所有人都听清了。她的声音比昨天稳,比前天稳,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听到过的她的声音都要稳。
赵志强没有说话。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只是站在原地,铁青的脸在晨光里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林薇拉过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门闩的铁环和铁环碰撞,轻轻一声,然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消失了。林薇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的脚底踩到了几片铝屑——豆豆刚才切齿轮的时候飞溅到门口位置的铝屑。铝屑很细,踩上去像踩到了一层极薄的砂纸。她的脚底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以让她停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铝屑,几片银灰色的碎片散落在门槛内侧,被她的鞋底碾过之后变成了更细的粉末。
她弯腰捡起来,拢在手心里,走到垃圾桶旁边,把铝屑扔进去,然后才走回屋里。
院子里,焊枪的滋滋声还在响。豆豆的姿势和刚才一样,和第七集结尾一模一样,和他在每一次被中断之后重新坐回去的姿势一模一样。
门合拢了。
门口的人群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人把直播关了,有人把手机收起来。人群慢慢散了,巷子重新变宽。记者把话筒放下来,看了一眼手里已经没有齿轮的掌心,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收工。”
赵志强还站在那里。律师已经先走了,公文包换了一只手下垂着,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赵志强站在散尽的人群外面,看着裁缝铺那扇关紧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西装的肩膀耸了一下,又放下去。他跨出巷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又像是没有。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了。风吹过门槛的时候,铝屑都被捡干净了,只剩水泥地面上一些细微的白印——刀头划过的痕迹——还留在那里,风吹不走,也擦不掉。
裁缝铺里,缝纫机响了起来。和焊枪的声音混在一起,从门板的缝隙里透出去,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又停了下来。
门没有重新打开。
但也没有人再来敲门。
院子里的焊枪滋滋声,和屋里的缝纫机嗡嗡声,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填充了那扇门后面所有的空间。
窗台上那块布还盖着铝板,布角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又落回去。
铝板上的两个字被盖住了。
但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