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豆豆蹲在裁缝铺门口的院子里。
院子里不大,也就三四步宽,地面是粗粝的水泥,墙角长了一丛不知道名字的野草,被太阳晒得有点蔫。豆豆搬了两块砖放在地上当凳子,又从屋里拖出前两天捡来的旧电机、几根自行车链条、一截铁管和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面前,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才拿起焊枪。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准备看一场耗时很长的表演。
“你要做什么?”王浩问。
“车床。”豆豆说。
“哪种车床?”
“小的。”
王浩没有再问。他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让开更完整的视野,看着豆豆把那根铁管放在地上,用焊枪沿着铁管表面切割出一道细长的缝。焊枪的火光在白天里显得比夜晚淡一些,但热度没有变。铁管被切开之后,豆豆用钳子把切口边缘的毛刺掰平,然后用废铁片和旧电机焊出了一个底座。他把底座放在砖头上比了比位置,又拿起来重新焊了一截。反复几次之后,底座终于稳稳地卡在了砖头上。
他在做一台机器。不是玩具,是一台真的能用的机器。那种在工厂里才会见到的、切割金属的机器,被缩小到了巴掌大的尺寸,依然保留着所有必要的部件。王浩看着豆豆把自行车链条一段一段地连接起来,绕在电机和主轴之间,然后拧上螺丝。链条卡进齿轮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豆豆用手指拨了一下链条,确认顺畅了之后才开始焊接下一部分。
两个小时过去了。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豆豆的影子从脚边缩短到了身体下面。他坐在地上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有时候站起来去捡一块新的废铁,或者弯下腰去把焊接好的部分敲平整。王浩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眼睛越睁越大。他看着豆豆把最后的齿轮拧上螺丝,用扳手紧了两圈,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豆豆说。
他站起来,把那台机器端起来放在平整的水泥地上。巴掌大的迷你车床,钢铁的底座,精细的转轴和链条传动,刀头被固定在轨道末端,可以前后左右移动。豆豆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块铝板,铝板是方形的,大概他的手掌那么大,表面有细密的划痕,但不影响使用。他把铝板卡进车床的夹具里,拧紧,然后按下开关。
刀头旋转起来。
铝屑飞溅。细小的银灰色碎片从刀头和铝板接触的地方喷出来,落在水泥地上,落在豆豆的拖鞋面上,落在那台刚刚组装好的车床底座上。豆豆没有避让,他的目光跟着刀头移动,一只手扶着轨道把手,另一只手悬在旁边,随时准备调整。铝板表面被一层一层地刮去,露出底下崭新的、银白色的金属层。
三分钟后,豆豆按停了开关。
刀头停下来,铝屑停止了飞溅。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电机还在低低地嗡鸣着,链条在齿轮上缓慢地滑转。豆豆松开夹具,把铝板取出来。铝板是温热的,比刚放进去的时候烫了不少。他把铝板翻了个面,吹掉表面的铝屑,然后站起来,走到裁缝铺门口。
林薇站在门里面,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的围裙上还沾着线头,手里握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皮尺。她看着他蹲在院子里焊了两个小时,看着他站起来把铝板取出来,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豆豆把铝板递给她。
铝板上刻着两个字。妈妈的“妈妈”。
那两个字不是印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是用刀头在铝板表面刻出来的。每一笔都刻得很深,边缘平滑,转折处有微弱的弧度——是刀头转弯时留下的痕迹。笔画的起始端深一些,收尾端浅一些,和真正的毛笔字一样有轻重缓急的变化。“妈”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道浅浅的尾巴,“妈”字的起笔比收笔重了一倍。每一个细节都说明刻这两个字的人知道自己在刻什么,他见过这两个字的写法,他记得它长什么样。
林薇蹲下来接。她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很稳,但碰到铝板的时候停了一下。铝板是凉的,刚从刀头下取出来的余温在手心里慢慢散去,但依然比室温要低。她胸口的衣服是温热的,铝板贴上去的时候,温差通过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像是有人用一小块冰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心口。她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沿着“妈妈”两个字的笔画摸了一遍,从“妈”的起笔摸到收尾,从“妈”的最后一笔划到“妈”的第一笔。她的指甲是平的,指腹有缝纫留下的薄茧,茧擦过铝板表面的刻痕,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她把铝板贴在了胸口,手掌在上面压了一下,多停留了一秒。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把铝板贴得更紧了一些。铝板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从冰凉变成了微温,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她没有说话。
豆豆看着林薇把铝板贴在胸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林薇的脸上移到了那块铝板上,又移回林薇的脸上。他看完了之后,蹲回原位,把下一块废铁卡进车床,准备继续焊。
但赵志强的声音在那一刻从对面炸开了。
“林薇虐待儿童!让五岁孩子干重体力活!”
赵志强站在裁缝铺对面的巷子口,身后跟着律师和两个举着手机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举的是手机,屏幕正对着裁缝铺的方向,上面显示着直播的界面,弹幕已经在滚动。另一个男人扛着一台手持DV,镜头盖已经打开了,红灯亮着。赵志强手里什么也没有,但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裁缝铺门口的院子。
地上还散落着废铁和旧电机零件,焊枪搁在一块砖头上,铝屑在阳光里闪闪发光。豆豆蹲在那堆东西中间,手刚摸到下一块废铁。林薇站在裁缝铺门口,铝板还贴在胸口,她的身体微微侧着,脸朝着赵志强的方向,但还没有跨出门槛。
“大家看看!”赵志强对着那台DV喊,“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干重体力活!焊接、切割、组装机床!这是在虐待!这就是我前妻干的事!她让一个五岁的孩子给她当工人!”
律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开口。他的表情很克制,像是在一个正式的场合里保持应有的沉默。两个自媒体中举手机的那个把镜头对准了豆豆,拉近了焦距。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加速滚动——“这是什么地方?”“小孩在焊东西?”“这也太离谱了吧?”“赵志强是谁?”“这小孩真的是五岁?”“旁边那个是妈妈?”“这是在干嘛?”“有人报警吗?”
豆豆抬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赵志强,看到了律师,看到了手机和DV的镜头,看到了直播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弹幕文字。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林薇胸口的铝板上。那两个字还在,“妈妈”,在阳光下显得很亮,刻痕里没有铝屑,干干净净的。
豆豆收回目光,把下一块废铁卡进了车床,按下焊枪开关。滋滋声从他的位置响起来,淹没了赵志强还在继续的喊声。赵志强在喊什么已经听不清楚了,只知道他还在喊。但那声音被焊枪的滋滋声压下去了一截,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一条窄而急,一条宽而稳。窄的那条在往前冲,宽的那条只是一直在流。
林薇站在裁缝铺门口,铝板贴在胸口,没有放下来。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缝纫机的桌面,碰到了剪刀的塑料手柄,然后松开了。她没有躲回屋里。她站在门槛后面,站在门口和院子之间的交界线上,目光从豆豆的背影移到赵志强的脸上,又从赵志强的脸上移到豆豆的手上——那只手正在握着焊枪,正在焊接下一块废铁。那只手很小,五根手指分工明确,拇指压住焊枪开关,其他四根手指稳住枪管。那只手没有抖过。
王浩从院子里站起来。他走到裁缝铺门口,站在林薇的侧后方,他的身体没有挡住林薇,但填上了她旁边那个空位。他看着对面巷口的赵志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不会动的东西,用静止表明一个立场。
赵志强又喊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下来,像是发现没有人在听他,或者说,没有人因为他喊了而做出他想要的反应。他把举着的手放下来,和律师低声说了几句话。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两个自媒体互相看了一眼,举手机的那个把直播关了。弹幕停在最后一个画面上——豆豆蹲在地上,手持焊枪,滋滋声在画面里重复回荡。
赵志强退了一步,站在巷口没有走。他盯着裁缝铺的方向,嘴唇又动了几下。这一次声音太低,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律师跟在他身后,公文包换了一只手拎。两个自媒体也走了,一个把DV的镜头盖合上,另一个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巷子又空下来了,只剩下被踩乱的铝屑和地上几个新的鞋印。
豆豆把车床上的废铁取下来,看了一眼焊接的接口,放在旁边。他把焊枪关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林薇面前。
林薇还站在那里,铝板还贴在胸口。
豆豆站在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的脸。
“妈妈,”他说,“我给你做了那个。”
林薇低头看着他。她的手指还按在铝板上,按在“妈”字的最后一笔上。
“我看见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豆豆能听清。豆豆听清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院子里,蹲回原来的位置,拿起那块刚焊好的废铁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没有再拿起焊枪。他只是坐在那里,用砖头当凳子,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散落的铝屑和铁片。风从巷口吹进来,把铝屑吹散了一些,又被院墙挡住了。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照得发亮。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只小动物。
林薇转身走回屋里,把铝板从胸口拿下来,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她用一块干净的布把它盖住了,然后坐在缝纫机前面,踩下踏板。
嗡嗡——
王浩从门口走进来,在缝纫机旁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把豆豆刚才收工之后没有捡起来的废铁块一块一块地归拢到墙角。他做得很安静,像是怕打扰什么。铝板上“妈妈”两个字在窗台的阳光里闪了一下,被布盖住了,轮廓从布料下面透出来,可以看见那两个字竖着排在上面,间距均匀,笔画干净。
巷子里重新响起了三轮车的铃声和电动车的喇叭声。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只是那个铝板上有了两个字。
豆豆坐在砖头上,晒着太阳。
太阳从他的头顶滑到肩膀,又滑到脚边。他的影子从身体下面伸出来,拖得越来越长。他还坐在那里,没有进屋,也没有再拿起焊枪。他坐在那一堆废铁和旧电机中间,坐在自己亲手组装的那台巴掌大的车床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林薇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院子里的豆豆,又缩回去了。她进去之后不久,端了一杯水走出来,放在豆豆旁边的砖头上。
豆豆没有喝水。他只是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杯壁。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回砖头上。
院墙上面有一只麻雀停了一下,又飞走了。铝屑被风带到墙角,和几片枯叶混在一起。豆豆看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把膝盖上的手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端起水杯走回屋里。
他经过窗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布。布下面铝板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走进里屋,把门帘放下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砖头上那只还剩半杯水的杯子。杯壁上的余温正在慢慢散去,铝屑在阳光下亮晶晶地铺了一地。
裁缝铺里,缝纫机还在响。焊枪在院子里搁着,已经冷了。
王浩把那块用过的废铁也归拢到了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院子里空了的地面,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裁缝铺的院子,看到窗台上那块布被风掀起来一角,铝板的一角露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又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铝板上那两个字,在布掀起来的那一瞬间,亮得像被谁擦过一遍。然后布又被风吹着落回去,盖住了。
盖住了,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