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的时候,裁缝铺里的空气正在缓慢地冷却。
暮色从窗户外一层一层沉进来,日光灯的白光在黄昏里显出一种发旧的灰蓝色。林薇站在缝纫机前面,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剪刀的姿势。王浩退到了缝纫机旁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门口和里屋之间的通道。豆豆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块电路板。他的焊枪滋滋响着,一道细小的电弧在铜线接口处闪了一下,然后灭掉了。门外的三下敲门声间隔均匀,不急不躁,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节奏。林薇看了一眼王浩,王浩没有动,只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握在手里。
豆豆把焊枪放下了。放得很轻,没有碰到桌面发出声响。他把焊枪搁在旁边的旧报纸上,然后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已经有好几块焊油留下的黑印,他把指尖的灰擦掉,然后走到林薇身边,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衣角轻轻拽了两下。
林薇低头看了他一眼。豆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门上,透过木门的缝隙往外看。门外的人影在暮色里停着,一动不动。
林薇把手里的剪刀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闩上,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把门拉开了。
门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巷子上方倾泻而下,照在台阶上。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外的台阶前,为首的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张名片。他看到门开了,往前走了半步,但没有跨过门槛,身体微微前倾,幅度控制得很精准,刚好表达出尊敬的姿态,又不至于显得过分的拘谨。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是银灰色的,打的是温莎结。他身后的三个人更年轻一些,身材更挺拔,头发统一地剪短了,站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间距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林女士吗?"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的开场白,"您好,我们是华芯科技投资部。"
他把名片递了过来。名片是白色的,比普通名片厚一些,纸面有细微的纹路,上面印着公司标志和一行职务名称。林薇接过名片的时候,指尖在名片的边缘停了一下。她看见了"投资部"三个字,看见了"高级投资经理"那一行,看见了名片底部的公司地址——一栋她知道在市中心写字楼区的建筑。
"想跟您聊聊,"对方说,"关于您儿子手里的那项技术。"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名片上抬起来,落在那四个人的脸上。领头的人没有催促,安静地站在门框外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等着她的答复。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个肩膀照亮了,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身后那三个人站在他背后的阴影里,表情一致。
"哪项技术?"林薇问。
对方笑了一下,极短的,礼节性的,嘴角动了动就收回了。"晶圆,"他说,"5纳米制程晶圆。我们收到了一些信息,确认了东西在您这里。今天我们过来,是想谈一个收购方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门口的人才能听清。他往前侧了侧身,让林薇看到他身后的巷子是空的,没有围观的人,没有耳朵。这个动作做得不动声色,但意义明确——他在表明这件交易的私密性。
"我们愿意出五百万,"他说,"独家收购。"
裁缝铺里安静了一瞬。日光灯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响着,那声音平时根本听不见,但在那一下安静里,它显得格外清晰。林薇握着名片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她的目光从那四个人的身上收回来,落在了手里的名片上。白色的纸面,印着铅字,被她捏在指尖,纸的边缘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五百万。
她站在裁缝铺门口,一条牛仔裤的缝补费是十五块钱。隔壁王大姐借给她五百块交电费的时候,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账,那笔账到今天还没还上。豆豆的校服是去年买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她想过换一台新的缝纫机,旧的这台踩久了踏板会卡住,但新的要三千多,她一直没换。
五百万。
"林女士。"对方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躁,"您考虑一下,我们不急。"
林薇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站着三个人。豆豆站在她腿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退远,他的位置正好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地方,像一个随时可以伸手够到的距离。她低头看了一眼豆豆,豆豆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安静,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安静地停在她脸上,像一盏没有声音的灯。
"妈妈,"他说,"系统说不能卖。他们要偷技术。"
林薇把名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她低头看着名片上的那行地址,看了三秒,然后把名片推了回去。她的手指在名片的边缘停了一下才彻底推远,指尖离开纸面的时候有一点微弱的滞涩感,像是皮肤和纸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粘附力,要稍稍多用一点力才能完全分开。她把名片还到了对方手里。
"对不起,"她说,"不卖。"
对方接过名片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薇看到了。他把名片收回西装的胸袋里,动作不急。他身后的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领头的人把名片放好之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两千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停顿。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数字,只是等着合适的时机拿出来。他的目光从名片上移开,重新落在林薇脸上,等着她的反应。
两千万。
林薇的手指在身体旁边蜷了一下又松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发生了变化,变得更短促了一些,从鼻腔进入胸腔的速度加快了。两千万,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第一次是数字本身,第二次是她能拿这两千万做的事。两条街之外的那间带院子的老房子,几个月前有人挂牌卖,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标价是八十万。王大姐上次聊到孩子上小学的事,说附近好一点的学校要交择校费,那笔钱她没敢算。
两千万。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个数字。
她抬起手,把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开口。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定,像是有一个人在她身体里替她说完的,她只是被那声音带着走了一下。
"不卖。"
对方沉默了一秒,两秒。他把目光从林薇脸上移开了,越过她的肩头,往裁缝铺里面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块晶圆上停了一瞬——它被林薇用一个倒扣的陶瓷碗盖住了,但他还是看到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边缘。他的目光掠过缝纫机,掠过墙角那堆被碎布盖着的零件,掠过豆豆的脸。豆豆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已经在预料之中会出现的人。对方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很轻。
"林女士,我们改天再聊。"
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豆豆从林薇身后走了出来。他走到门槛前面,站在门框的正中央,手里捧着一颗金属球。那颗球的表面螺纹缝隙里涌出了蓝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那光在暮色里显得极其刺眼,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蓝光从金属表面缓慢流淌出来,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抖动着的浅蓝色光幕,覆盖了豆豆身前大约两臂宽的范围。滋滋声从球体内部传出来,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一声接一声的,像心跳,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
豆豆把护盾举到胸前。他站的位置刚好是裁缝铺的门槛,一步都没有跨出去,但也没有退回来。他站在那里,身高只到那个西装男人的腰部,但他手里的蓝光在昏黄的巷子里铺开了一片冷色的光域,把四个西装男的影子在地上推得很长,几乎推到了巷子对面的墙根。
"再不走,"豆豆说,"我试新武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还是奶声奶气的,和他要求再吃一根棒棒糖的时候一样的语气。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手里的护盾蓝光忽然跳动了一下,不是稳定的流动,而是一瞬间的爆闪,亮得那四个西装男同时眨了一下眼。领头的人向后退了半步,退到他身后三个同伴前面,他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只有他身后那三个人能听清。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但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整齐地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巷子拐角的黑暗里。商务车引擎重新启动,车灯亮起来,白光扫过巷口的水泥地面,转向,开走了。
路灯还亮着。巷子又恢复成了普通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塑料袋掀起来又放下。豆豆站在门槛上,把护盾放了下来。蓝光缓缓收敛,退回螺纹缝隙里,像潮水退去。他把护盾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转过身,走进屋里,蹲回那块电路板前面。他拿起焊枪,在铜线接口上又焊了一下,滋滋声响了一下,灭掉了。
林薇还站在门口。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名片已经还回去了,剪刀不在手里,门闩也没有插上。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能感觉到指尖还残留着那张名片纸面的触感,粗糙的,有一点微弱的温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还留着刚才捏住名片边缘时被压出的一道浅浅的印痕。那道印痕正在慢慢地恢复,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速度。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裁缝铺里安静下来了。王浩从缝纫机旁边走到门口,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豆豆的焊枪又响了一下,滋滋,又停了。林薇抬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铁环和门闩碰撞的金属声在夜里显得很清晰。
巷子拐角处的电线杆后面,赵志强贴着墙站了好一会儿了。他站的位置很隐蔽,刚好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但又能看清裁缝铺的门口。他看到那四个西装男进去了,又看到他们出来了。他看到他们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点。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亮着的屏幕上还是王浩那篇帖子的页面。他一边拨号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裁缝铺的方向,确认窗户里的灯光没有变化,窗帘没有被人掀开,没有人看到他的位置。他举起手机,放在耳边,等到电话接通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喂,钱总。我前妻手里有块芯片……对,五纳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下又弹起来的声音。赵志强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您知道这事儿就行,"他说,"我随时给您消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手在裤兜上摁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拿不准该去哪儿。
裁缝铺里,豆豆的焊枪又响了。滋滋滋滋——持续不断,平稳,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薇还站在窗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上那道印痕已经看不见了。
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然后转身走回缝纫机前面,坐了下来。踏板踩下去,缝纫机嗡嗡地响起来,和焊枪的滋滋声混在一起,填充了这间裁缝铺里所有的安静。
她缝完了一条裤腿,翻了个面,又开始缝另一条。她的手指很稳,针脚很密,没有一次停下来。
桌上的白瓷碗还倒扣着,下面盖着那块亮晶晶的圆片。碗沿露出的那一小截边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豆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焊枪对准了下一道接口。
滋滋——
嗡嗡——
裁缝铺亮着灯,一直亮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