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坐在网吧最角落的位置。那台电脑的键盘上少了一个"E"键，他每次打字的时候都要用指甲去抠那个光秃秃的底座。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蓝，他的眉头皱在一起，下嘴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对着屏幕上那块晶圆的照片看了很久，左手端着半桶凉透的泡面，右手放在鼠标上，食指悬在左键上方。隔了三排座位，有个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靠墙那排有人在看综艺，音箱里传出罐头笑声。王浩把耳机戴上，但没有开任何声音。
他只是需要一点安静。一个没有杂音的空间，来想清楚他现在要做的事。他把晶圆的照片拖进了论坛的发帖框。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几个字："城中村裁缝铺里发现的，帮忙看看真假。"没有多说，没有夸张，没有"惊天发现"之类的用词。他把照片附上去，光标在"发送"按钮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点了下去。帖子发出去的那一刻，网吧里有人喊了一声："浩子，你作业交了没？"王浩头也不回，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在交在交。"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喊他的人，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刷新键被他按了两次。第一次刷出来的时候帖子已经有了三个浏览。第二次刷出来的时候有了七个。王浩把泡面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面上的油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把泡面桶放回桌上，等帖子继续发酵。
三十分钟后，王浩端着泡面桶，正咬着最后一根面条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屏幕右上角的消息通知。红色的小圆点里一个数字正在跳动。他点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是"23"。他重新点进自己的帖子页面，发现帖子已经被版主加精了。置顶，高亮，标题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本帖已被加精，点击量突破三千。"王浩呛了一下。面条卡在喉咙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都红了才把那一口咽下去。他顾不上擦嘴，滚动鼠标把帖子往下拉。回复栏里的数字已经从他发帖时的0变成了97。首条评论是三个字："假的吧。"第二条："这走线是5纳米没跑，楼主在哪儿捡的？"第三条："坐标？我明天就去，不信。"第四条："楼主别闹了，5纳米能出现在城中村裁缝铺？你当拍电影呢。"第五条："放大看了第三张图，那个走线密度，真的不像假的。"第六条："有没有一种可能，楼主自己就是搞芯片的，跑来钓鱼。"第七条："我学微电子的，这图如果P的话成本太高了，不如相信是真的。"第八条："求坐标，求坐标，求坐标。"第九条："如果这是真的，楼主你现在应该不在网吧，你应该在去北京的高铁上。"王浩把泡面桶往桌上一放，放歪了，桶里的汤洒出来一点儿，沿着桌面淌到键盘旁边，他没有去擦。他的手在抖，和之前在裁缝铺里看到那颗金属球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抖。他把帖子往下翻，越翻越快，评论从一百条涨到两百条，到三百条，到五百条。有人在转发，有人在截图，有人把晶圆的照片放大到了极限，用红线标注了电路走向。有人在问地址，有人在问联系方式，有人已经发私信过来了。他退出帖子看了一眼首页，他的帖子挂在了热榜第七位。三分钟之后，热榜第四位。再刷新一次，热榜第二位。
王浩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键盘被他膝盖顶得往前滑了一截，鼠标线被他的脚绊了一下，显示器晃了晃。他连关机键都没按，直接拔了电源，抓起桌上的手机冲出网吧。网吧门口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到自己的脚。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城中村的巷子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路灯还没亮，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王浩跑起来。他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又重又急，路过的住户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跑过巷口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辆电动车，外卖员骂了一句"看着点"，王浩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对不起"，脚没有停。他跑过那家修自行车的铺子，跑过卖凉皮的摊子，跑过那根挂着半截褪色横幅的电线杆，裁缝铺的门出现在巷子尽头。
他推门冲进去的时候，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砰的一声。林薇正站在缝纫机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听到声音猛地抬头。她看见王浩站在门口，弓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在喘气。他的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喘得很急，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姐……"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全……"
"你慢点说。"
"全网！"王浩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全网都在找你儿子！"
林薇没有听懂。她偏了偏头，看了一眼王浩身后虚掩的门，又看回王浩的脸。王浩把手机举起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论坛帖子的页面，那条置顶的帖子标题下面写着"回复2437"，热度标记写着"爆"。
"那篇帖子，"他说，"就是你儿子那颗晶圆的照片。我发到论坛上去了，现在——"他扫了一眼热度，"六万多人看了，回复两千多条，整个论坛都在讨论你儿子。"
林薇把剪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没有去看王浩手机上的画面，先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实了，然后转身看着王浩。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消化一件事的同时又在消化另一件。她看了王浩好几秒，然后目光移到了里屋的门帘上。门帘安静地垂着，没有动静。她蹲下身，朝着门帘的方向喊了一声："豆豆。"门帘动了一下，豆豆掀开一角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没有金属球，拿着一根细铁丝和一段电线，像是还在做什么东西。他站在里屋门口，看着王浩，又看林薇。
"豆豆，"林薇把他拉过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你到底还会什么？"
豆豆歪了一下头。他把手里的铁丝和电线换到左手上，空出右手，开始掰手指数。大拇指按下去："发电机。"食指："车床。"中指："芯片。"无名指："护盾。"他数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想了想，把无名指按下去："系统说下一个是反重力。"林薇蹲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放在豆豆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那一下按得很轻，但她按了很久才松开。她的目光在豆豆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来，越过豆豆的头顶，落在窗外。
窗外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的引擎没有熄，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白烟，在暮色里散得很慢。车门打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下来。他们关门的动作很利索，没有多余的声音，然后一字排开朝着裁缝铺的方向走来。
林薇站了起来。她的手从豆豆肩膀上滑到他的后背，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豆豆顺着她的手势往她腿边靠了靠，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四个西装男人身上。他没有躲开，他没有后退。
"豆豆，"林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进里屋去。"
"不急。"豆豆说。
林薇低头看他。豆豆的目光从那四个西装男身上收回来，抬头看着林薇。他伸出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捏住了林薇的衣角，轻轻拽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带着孩子请求时特有的力道——不是抓，不是拉，只是轻轻地拽了两下，让被拽住的人知道"我在你身边"。
"妈妈，"他说，"系统说芯片要等人来验，先做护盾。"
林薇低头看着他，几秒之后，把他的手从衣角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是凉的，豆豆的手指是温热的。她把那只小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王浩站在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的黑色商务车，又看了一眼林薇和豆豆。他往窗边走了半步，侧过身，用窗帘挡住半边脸往外看。那四个西装男已经走进了巷子，距离裁缝铺大约三十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有确定的目的地。
巷子对面的电线杆后面，贴着一个人。
王浩没注意到他，林薇也没注意到他。只有豆豆在收回目光之前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个电线杆后面的影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他没有说话。赵志强贴在电线杆上，身体侧着，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截领带。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屏幕上正是王浩发的那篇帖子，他看到了晶圆的照片，看到了评论区里那些惊叹的字眼，看到了"5纳米"和"台积电"在同一个句子里出现。他的表情先是一阵茫然的空白，然后那空白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涌出一种极其熟悉的温度——那是他很久以前在某份合同上签字时有过的东西。
贪婪。
他把手机从眼前拿开，但没有关掉屏幕。手机的光还亮着，他把手机塞进了裤兜，塞进去的时候屏幕还亮着，布料下面透出一小团暖暖的光。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团光从裤兜里透出来，在暮色里清晰可见。他抬起手，用手掌捂住了裤兜，把那团光盖住了。
然后他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他的步子先是快的，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赵志强消失在巷子拐角的时候，那四个西装男已经走到了裁缝铺门口。领头的一个抬手敲了敲门。敲门声不急不躁，三下，间隔均匀，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的。林薇站在原地没有动。王浩从窗帘后面退出来，站到了缝纫机旁边。豆豆站在林薇腿边，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门又被敲了三下。
巷子里的最后一缕暮色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裁缝铺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四个西装男的影子投在木门上，拉得很长。领头那个又抬手敲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什么，隔着一扇门，声音模糊不清。但大意是听得出来的——
"林女士在吗？"
林薇没有回答。她的手握在豆豆的手上，握着的时间比平时久了那么一点。
她转过身，面朝那扇门。
外面的人没有走。他们站在路灯下，安静地等着，像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木门被夜风撞了一下，轻轻晃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线，从那四个人的脚边一直延伸到裁缝铺的中央，停在豆豆的脚尖前面。
豆豆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光。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头看向林薇。
"妈妈，"他说，"他们也是来买芯片的吗？"
林薇没有回答。
门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