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进门的方式，像是要把这扇门拆了。
他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推开门板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门板撞到墙壁上，反弹回来，又被他的手挡住，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在胸腔里的响声。巷子的风跟着他一起灌进来，把他的西装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那条深灰色的西裤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比林薇上一次见他瘦了一些，但西装是新的。袖口的扣子还没拆线，领带的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裁缝铺门口，矮下腰，低头穿过门框。
身后的律师跟着他进来，步子迈得稳，不慌不忙，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公文包是皮的，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来跟了他很多年。律师进门之后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安静地站在赵志强身后半步的位置，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抬起手扶了一下眼镜。
赵志强环顾了一圈裁缝铺。
缝纫机。线轴。剪刀。一叠补好的衣服。半碗冷掉的粥。墙角那堆旧零件被豆豆用一块碎布盖住了，露出来的只有一半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链条，和一台拆了一半的旧收音机外壳。墙上挂着干蒜头和一串干辣椒，是隔壁王大姐送来的。门帘后面安安静静的，里屋的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从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低矮的影子。
“混得这么惨？”赵志强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实，像在用鞋底把地面踩平。他的嘴角往上抽了一下，没有笑到眼睛，只是嘴唇动了动，露出牙齿之间的那一点白。然后他偏过头，从律师手里接过那叠纸。律师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赵志强接过来之后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像是要确认什么，又把文件合上，啪地一声拍在裁缝桌上。
他拍得太用力了。文件落在桌面上的时候边缘滑了一下，三张纸从文件夹里脱出来，先是在空中打了一个转，然后散落在地上，其中一张飘到了缝纫机踏板旁边，另一张落在了豆豆的脚前面。
赵志强没有低头去看那些散落的纸。
“我来接儿子，”他说，“抚养权官司今天必须谈。”
林薇站在那里，站在赵志强和豆豆之间。她的后背对着豆豆，脚尖朝前，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扇半开的门。她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指尖碰到缝纫机桌面的边缘，是凉的。
“你卷走全部积蓄的时候怎么不说接儿子？”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抖得很轻，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安了一根极细的弦，每一个字都从弦上擦过去。赵志强把那根弦听在耳朵里了，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站着，把文件的边角在桌上磕了磕，磕齐了。
“你现在来抢？”林薇说，“你凭什么？”
赵志强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林薇脸上。他看了她几秒，目光不紧不慢地从额头移到下巴，像在检查一件退出橱窗的衣服。
“他是我儿子。”
“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是之前，”赵志强说，“现在是现在。”
他抬手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让自己舒服一点。解开扣子之后他的肩膀放松了，下巴比刚才抬得更高了一些。他的目光越过林薇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模糊的小影子上。
“豆豆，”他喊了一声，“过来。”
林薇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变了一下。豆豆从门帘后面走了出来，门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他一侧的肩膀被门帘边缘扫了一下，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定了。他手里捧着那颗金属球。金属球的蓝光在文印纸的光线里跳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赵志强没有注意到那颗球。
他的目光落在豆豆脸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他看了豆豆身上的衣服、豆豆脚上的拖鞋、豆豆手里捧着的东西。他的目光在那颗金属球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半秒还不够他看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圆形的、发暗的金属物件，像一个铁球，像一把门把手，像很多常见的东西。
“过来，”赵志强又说了一遍，“爸爸接你走。”
豆豆没有动。
赵志强皱了一下眉。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迈了半步，绕过桌角，朝豆豆伸出手去。那只手伸得很直，手指张开的幅度很大，像要去抓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能不能抓住的东西。他的指尖朝着豆豆的肩膀方向伸过去，快了，只差一点就要碰到豆豆的衣服了。
林薇挡了上去。她往左跨了半步，身体挡在赵志强和豆豆之间，肩膀抵住了赵志强伸来的那只手的肘部。赵志强的手被弹开了一小段距离，他的手腕在空气中顿了一下。
“你让开。”
“我不让。”
“林薇，”赵志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你别逼我。”
“是你别逼我。”
赵志强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调整了位置，然后他绕过林薇的左侧，手再一次伸了出去——这一次更快，更急，手指抓向豆豆的胳膊。
豆豆在他手伸过来之前抬起了金属球。
那颗球贴着豆豆的掌心，被他举到了胸前。球面上的螺纹缝隙里蓝光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慢慢流动的那一种亮，而是像有人在那道光里加了一把火。蓝光从缝隙里涌出来，瞬间覆盖了整颗球的表面，形成了一个极薄的、抖动着的蓝色光幕。
赵志强的手指碰到了那片光幕。
然后他整个人被弹开了。
没有人碰到他，没有人推他，没有人拉他。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猛地往后送了一截。他的脚尖离地了大约不到一秒，鞋底在地面上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缝纫机。缝纫机的铁质踏板被他撞得往旁边滑出半寸，上面的线圈筒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下来。
赵志强摔在了缝纫机上。
他的一只手撑住了缝纫机的桌面，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他的呼吸粗了一个节拍，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弹开的手。
手腕上红了一圈。不深，不重，但红得很清晰，像是被一根极细的橡皮筋用力弹过之后留下的印子。红圈的位置正好在他右手手腕的内侧，静脉凸起的地方。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目光越过缝纫机桌面上的线轴和剪刀，落在豆豆手里那颗还在发蓝光的金属球上。他看了一会儿那颗球，然后他的目光向下移了半寸。
他在看豆豆的手。
那只捧着金属球的手，只有他手掌的一半那么大。五根手指均匀地分布在球面上，指腹贴着螺纹，指尖微微泛白。那只手没有颤抖，没有紧张，稳稳地托着那颗能把他弹出去的东西。赵志强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比之前看任何一样东西的时间都长。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个红圈在他放下手之后变得更明显了。
律师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公文包还夹在腋下，但他扶眼镜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脸色比进门的时候白了一截，像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被冷风吹过一样。
他走到赵志强身边，拽了一下赵志强的袖子。那一下很轻，赵志强没有理会。律师又拽了一下，赵志强这才有了反应，他的头微微偏了偏，但没有完全转过去。
“赵先生，”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门帘后面恐怕都听不见，“这孩子手里的东西——”
赵志强没有让他说完。他的手从缝纫机桌面上撑起来，站直了身体。他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西装领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文件。有一张文件就在他脚边，他踩到了它的一角，但他没有低头去捡。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律师跟在他身后，公文包在腋下换了一只手。
赵志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目光越过裁缝铺里那几件补好的衣服、那只滚到墙角的线圈筒、桌面上那个不断跳动的蓝光，落在豆豆身上。豆豆还站在那里，金属球还捧在手里，蓝光重新变回了缓慢流淌的姿态，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赵志强看了豆豆手里的金属球一眼。
然后他把那只被烫红了的手腕揣进了西裤口袋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上下嘴唇碰了一下又分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说了一句无人听见的话，或者没有说任何话。他转身跨出门槛，皮鞋踩在门外的水泥地上，脚步比来的时候急了一些。
律师跟在后面，跨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林薇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得像眨眼，然后他跟着赵志强走进了巷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被巷口电动车喇叭的声音盖住了。
木门在风中晃了一下，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门缝外面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裁缝铺正中央，正好落在那些散落的文件上。
林薇蹲了下来。
她的膝盖蹲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她伸手去捡第一张文件，那张文件被赵志强踩过一脚，边角上有一个模糊的鞋印，灰黑色的，轮廓隐约能看出皮鞋的纹路。她把那张文件捡起来，用手掌把折痕压平，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她捡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有一张飘到了缝纫机踏板下面，她伸手去够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踏板上的灰尘，她没有停顿，继续往前伸，把那张纸从踏板和地面的夹缝里抽出来。
最后一张文件落在了豆豆脚前面。
林薇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去捡那张文件。她的手刚要碰到纸边的时候，另一只手比她先到了。豆豆蹲了下来，把那张文件捡起来，用他的两只小手把纸边对齐，然后递给了林薇。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焊油，在纸边留了一小点黑色的印迹。林薇接过那张文件的时候，碰到了豆豆的手指，温热的，和那颗金属球的蓝光不一样。
她把所有文件叠整齐，在桌面上磕了磕边角，然后放回了裁缝桌的中央。
豆豆蹲在她旁边，把金属球放在膝盖旁边的地面上。球落地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蓝光跳了一下又恢复了。他抬头看林薇，林薇蹲在他旁边，没有站起来，她低下头，额头快要碰到豆豆的额头了。
“妈妈，”豆豆说，“他以后还会来吗？”
林薇停顿了很久。
她看着桌面上那叠文件，看着边角上那个模糊的鞋印，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大半的绿萝。
“可能会。”
豆豆点了点头，没有害怕，没有发抖。他伸手把金属球从地上拿起来，重新捧在手里，然后站起来，走回里屋。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他坐到了床沿上，有轻微的弹簧响声。
林薇还蹲在原地。她的手掌还放在那叠文件上。文件纸是凉的，和缝衣针一样凉。她的手指沿着文件的边缘滑了一遍，然后把那叠文件折了一下，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里面金属滑轨卡住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木门合拢，插上门闩。
门闩插进铁环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屋子比刚才暗了一些。缝纫机上的线圈筒还在地上，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缝纫机旁边的盒子里，把剪刀和皮尺也归回原位，把桌面上的线头拢成一堆，扔进垃圾桶。然后她站在裁缝铺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面，巷子里有人走路过去，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眼角下面的一道湿润。很细的，只有手指能感觉到。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里屋，掀开门帘。
豆豆已经躺下了。他侧躺着，面朝墙，怀里抱着那颗金属球。蓝光从被子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透出来，映在墙上，像一盏极暗的夜灯。
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
豆豆没有翻身。但他动了动，把后背往林薇手心的方向靠了靠。
林薇没有说话。
裁缝铺外面，巷子又安静下来了。
夜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吹动了门帘的下摆。它扫过地面，把一截线头从缝纫机旁边带到了墙角，和那些盖在布下面的旧零件堆在一起。
线头停了。
屋里只剩下那颗金属球极轻极轻的滋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