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走了之后，裁缝铺安静了一整个下午。
林薇坐在缝纫机前面，踩完了一条裤子，又拆了一条裤子的旧裤脚，改了两件外套的袖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针脚平整，没有一次扎到自己的手。但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一下那块圆片。圆片还在。凉的，平的，边缘光滑。她又把手抽出来，继续踩缝纫机。一个下午下来，她试了七次。每次都一样。
豆豆一直待在里屋，没有出来。门帘垂着，挡住了所有视线。林薇从缝纫机前面抬头的时候只能看到门帘下摆贴着水泥地，偶尔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透出里屋的昏黄光线。她没有喊豆豆，也没有掀门帘去看。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那些问题，更不知道问了以后会得到什么回答。
傍晚的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
林薇没起身，她以为是隔壁王大姐送碗过来。敲了三声停了，停了又敲，比刚才急了一点。她这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王浩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袋子破了两个洞，一只橘子从洞口探出半边。他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绕着城中村走了一圈，去学校门口的商店买了一袋橘子，又走回来了。
林薇侧身让他进屋。王浩把橘子放在缝纫机旁边，然后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在格子衬衫的布料上擦了擦。他看着里屋的门帘，又看林薇。
“他还在里边？”
林薇点头。
“那……”王浩清了清嗓子，“我可不可以见见他？就是，看一眼就行。不干嘛。”
林薇还没有回答，里屋的门帘就被掀开了。豆豆站在门帘后面，自己把门帘卷起来别在门框边沿的钉子上。他手里捧着那个金属球，那颗球比下午的时候更亮了，螺纹缝隙里的蓝光在缓慢流动，像是一条极细的河被嵌在金属表面。他走出来，没有看王浩，先看了林薇一眼，确认妈妈在安全的位置——缝纫机后面，手没有拿剪刀，面前没有尖锐的东西。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确认地上没有东西会绊倒自己。最后他走到缝纫机旁边的小桌子前面，踮起脚，把金属球放在了桌面上。
木板桌面上立刻冒出一缕青烟。
烟是笔直往上升的，很细，很淡，但持续不断。伴随着细微的焦糊味，桌面上那个金属球接触的位置开始变色，从浅棕色变成深棕，再从深棕变成焦黑。焦黑的区域一点一点扩大，边缘微微翘起，像被烧灼的木柴表面。豆豆的手指在那个焦黑的边缘上碰了一下，碰得很轻，然后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没有伤，但温度确实高。
王浩站在三步之外，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鸟。他看着那个不断扩大的焦黑色圆坑，又看豆豆一脸平静地收回手，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从左到右移动了一遍。
“我能碰一下吗？”王浩问。
“不能，”豆豆说，“等离子还没稳定。”
王浩的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等离子”这三个字从豆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用词很准，咬字很清楚，声调还是奶声奶气的。但内容和声音之间的距离太大了，大到王浩的脑子需要零点几秒才能同时消化这两样东西。
林薇从缝纫机后面走出来，蹲在豆豆身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伸手想拿开那个金属球，手指伸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住了——她记起了下午碰掉圆片的事，记起了王浩说的“别碰”。
“豆豆，”她的声音很稳，“这个，真的是护盾？”
“等做完了就是，”豆豆说，“现在只是个半成品。外壳焊接完了，能量转换器装好了，但稳定器还没焊。所以还不稳定。”
王浩站在旁边，听这孩子说“能量转换器”和“稳定器”的时候，他的脸像被人用拳头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有一个像是被掐住的短促气声。他往前跨了半步，又退了回来。他的右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他想摸那颗金属球，但他记得豆豆说“别碰”。
豆豆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豆豆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碰了一下王浩的手背。王浩的手背被碰到的地方立刻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灼烫，他猛地缩回手，甩了两下。
“你干嘛？！”
“让你知道烫，”豆豆说，“免得你摸。”
王浩把被烫到的那只手背到身后藏了起来，用另一只手捂上去。他的表情介于疼痛和被冒犯之间，但更多的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一个五岁的孩子刚刚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告诉他：我提醒过你了。
豆豆的目光落在王浩藏到身后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两秒。他在确认王浩记住了。确认完之后，他才松开之前拽着王浩手腕的手指，转身对林薇说：“妈妈，你想看它完全做好的样子吗？”
林薇点了点头。
豆豆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对话。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几秒之后他恢复常态，说：“快了。”
林薇蹲在豆豆面前，和他保持平视。她伸手把豆豆肩膀上蹭到的灰尘拍掉，然后双手轻轻扶住豆豆的肩头，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豆豆，”她问，“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教你的？”
裁缝铺里安静下来了。王浩收回了手，站在一旁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桌上那个金属球的蓝光还在缓慢流淌，滋滋的电流声从球体内部传出来，像一只极其微小的生物在呼吸。木板桌面上的焦黑色圆坑边缘还在微微翘起，青烟已经消散了，但烧焦的气味还在空气里浮着。
豆豆看着林薇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安静，不像五岁孩子的目光——那种看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想碰一下的目光。他的目光像是先接收完所有的信息，然后再决定怎么回应。
“系统教的。”他说。
林薇的手指在豆豆肩头上僵了一瞬。她扶着豆豆的肩膀，指腹能感觉到衣服下面那个瘦小的肩膀骨架。她的掌心和那副骨架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她感觉到豆豆没有躲闪，没有紧张，他的肩膀是放松的。
“什么系统？”林薇问。
豆豆想了想。他低头看了看桌上还在冒蓝光的金属球，又抬头看林薇。
“它说，”豆豆说，“要我保护妈妈。”
林薇愣住了。
她蹲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她的目光越过了豆豆的头顶，落在墙角那堆旧零件上——上个月豆豆拆过的闹钟，拆成一堆齿轮、弹簧和螺丝，用塑料袋装着，搁在最下面。收音机的电路板，被一根一根地拆成了单独的元件，电阻、电容、二极管分别装在三个小盒子里。旧风扇，扇叶拆下来靠在墙上，电机被拆开又装了回去，外壳上所有的螺丝都拧回去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孩子在玩。
她缓缓转动目光，从墙角那堆零件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豆豆的脸上。豆豆也看着她，没有躲避，没有不安。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那个‘系统’……”林薇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它有没有告诉你它是什么？”
豆豆摇头。“它不说。”
“它怎么跟你说话的？”
豆豆的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没有碰额头，只是在耳朵旁边的位置停了一下。
“在这里面，”他说，“但它不是声音。它告诉我怎么做，我就知道怎么做了。”
王浩一直站在门口附近，他的手已经从背后拿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停留在一种极其肃穆的沉默里。
林薇扶着豆豆肩头的手松开了一只，抬起来摸了摸豆豆的侧脸。她的手指很凉，豆豆的脸颊是温热的。
“豆豆，”她说，“你怕不怕？”
豆豆看着她。“不怕，”他说，“系统说它不会让妈妈受伤。”
“但是——”
“它会帮你，”豆豆说，“我在做的东西，都是用来保护你的。”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她看到豆豆说“保护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光芒，不是激动，只是一种很稳的、很确定的东西。像他刚才把金属球放在桌上的时候，他知道它会在桌面上烧出一个洞来，但他知道那个洞不会烧穿桌板。他知道它的边缘在哪里。
“那……”
林薇的话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打断了。
那声音又重又急，完全不像是取衣服或者送东西的邻居。木头门板被砸得直晃，灰尘从门框缝隙里簌簌往下掉。王浩的后背绷了一下，他往门口方向转过去，但没有走过去。
“林薇！”门外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的、压着火的，“开门！”
林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在原地站直，手指从豆豆肩头滑落下去。她没有去看王浩，没有去看桌上的金属球。她的目光落在那扇被砸得晃动的木门上。
“赵志强。”她说。
王浩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但他从林薇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三个字的分量。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门口到豆豆之间的路让了出来。
豆豆拿起桌上的金属球，走到林薇身边站定，仰头看着妈妈的脸。他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林薇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林薇两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
“林薇！”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聋了？开门！”
木门被踹了一脚，门板朝里弹开一道缝隙，又被门框弹了回去。门闩是铁的，插在铁环里，牢固是牢固，但整扇门都在抖。
“妈妈，”豆豆仰头说，“系统说，这个人不好。”
林薇低头看了他一眼。“认识他？”
豆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系统说的。”
门外的赵志强又踹了一脚，这一次门闩的螺丝从木头里拔出半截，木屑洒在地面上。林薇蹲下来，把豆豆往怀里拢了拢，朝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了。”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站起来，松开豆豆的手，往门口走过去。豆豆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但他手里的金属球蓝光忽然跳动了一下，从稳定的流淌变成了不规律的闪烁。
林薇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铁门闩弹飞出去，砸在墙角的铁皮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赵志强站在门口。西装，领带，皮鞋。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颧骨高，眉头压得很低，嘴角习惯性地往下耷拉着，像是一整条街上所有人都欠他的钱。
他身后的巷子里，站着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西装比赵志强的合身，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但目光已经越过赵志强的肩头扫遍了整间裁缝铺。
赵志强的手还扶着门框，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他低头看着林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先说一句什么狠话，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的视线从林薇身上挪开，落向里屋的门帘方向，然后停顿了。
林薇挡在他面前，一步也没有退。
“你来干什么？”
赵志强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林薇。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的边缘被西装口袋的布料磨得发毛了，看得出来这几张纸在他口袋里放了不止一天。他啪地一下把纸拍到门框旁边的墙面上，纸张的边角扫过墙上挂着的干蒜头，蒜头晃了一下。
“我来接我儿子。”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巷子里的光挤成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完全关闭。屋里重新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颗金属球的蓝光还在缓慢地、不规律地跳动。
滋滋——
滋滋——
林薇背对着那道光，站在门口，和赵志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
“豆豆，”她说，“回屋里去。”
门帘后面没有声音。但豆豆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赵志强，手里的金属球蓝光跳动得越来越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