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浩就来了。
他是附近理工学院的大三学生，住城中村最里面那栋楼的四楼，楼梯口的灯坏了半年也没人修。他来林薇这里补过三次裤子，两次是牛仔裤，一次是工装裤的膝盖。这次是牛仔裤，右腿大腿处撕了一道口子，不像是正常磨损，像是被什么钩子挂破的。林薇问他怎么弄的，他挠了挠后脑勺，说实验室的台钳没拧紧，他自己摔了一跤。
林薇把补好的裤子叠好，装在塑料袋里，搁在缝纫机旁边。她正准备喊王浩来取，门就被推开了。王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里面瘦但结实的小臂。他进门的时候还在打电话，对面估计是同学，他低声说了句“回头说”，就把电话挂了。
“姐，补好了吗？”
“好了。”林薇指了指缝纫机旁边的塑料袋。
王浩走过去，把塑料袋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他正要从兜里掏钱——林薇补一条裤子收十五块钱，一直没涨过价——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缝纫机旁边那块亮晶晶的圆片上。
那块圆片昨天是搁在缝纫机上的，林薇踩了一天的缝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碰到了旁边。它靠着剪刀和皮尺，斜斜地立在针线盒和一小段松紧带之间。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刚好照在圆片的边缘上，它亮了一下，像一面不起眼的镜子。
王浩皱了一下眉。他把准备掏钱的手收回去，摘下了眼镜。格子衬衫的衣角被他拽过来，他用那点布料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往前走了小半步，弯腰凑近那块圆片，看了三秒。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装裤子的塑料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腾出右手去摸手机。他的手指很快，但不是紧张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林薇不太会形容，就像一个人突然遇到了一件必须要用工具确认的事，所有多余的动作都被切掉了。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光打在圆片上，又凑近看了一遍。
他直起腰，没有说话。
林薇从缝纫机后面抬起头：“怎么了？”
王浩没回答她。他打开手机摄像头，点了放大的功能，把镜头怼到了圆片上方。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再放大。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数什么，但又没有声音。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扶了一下眼镜，又划了一下手机屏幕。
“姐……”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林薇停下了脚下的踏板。
“这个是你哪来的？”王浩把手机放下，但手还在抖。手机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屏幕上的放大画面还在。
“豆豆给我的。”林薇说，“他说是他造的。”
王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那种看到了一个东西、脑子在拼命处理这个信息、但处理不过来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发出了声音，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这走线……”王浩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这走线是5纳米的。”
林薇笑了一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笑了，直到笑声从喉咙里出来，她才听见。那声笑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发出来。她笑是因为王浩的话太离谱了。5纳米，她听过这个词，电视新闻里讲过，说全世界只有几个国家能做。她再无知也知道这个和她没关系。
“我儿子才五岁，”她说，“你别逗了。”
王浩没有笑。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林薇，又低头看圆片，又抬头看林薇。“姐，”他说，“你看这个，你仔细看。”
他把圆片拿起来，让窗口的光从侧面打上去。斜光下，圆片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线条。那些线条太细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光一斜过来就能看到一层叠一层的纹路，像是把一张地图印在了玻璃里面。林薇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纹路。她拿起来看过两次，第一次是豆豆递给她的那天早上，第二次是后来她好奇又拿起来看了一次。她两次都只看到光滑的表面，没看到这些线。
“这是电路，”王浩说，“已经刻好了的。不是画的，是光刻的。5纳米……”他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全世界能造这个的，只有三家公司。台积电，三星，英特尔。三家里随便哪一家，你拿这个芯片过去，他们会立刻……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但我见过他们实验室出的片子，走线密度就是这个级别。”
林薇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缝纫机上的圆片，又抬头看王浩。王浩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激动的、压抑的、找不到出口的抖。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姐，你儿子在哪？”
林薇没有回答。她的手扶着缝纫机的边缘，指尖陷在桌面和机器之间的缝隙里。她的手指是凉的，因为她刚摸过剪刀上的布料。她感觉自己的腿有点不太听使唤，站了两次才真正站稳。
“你儿子在哪？”王浩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更低了，但发抖得更厉害。
“他在……”林薇的眼睛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虚掩着，门帘半垂着，门帘的下摆有一截拖在地上，上面沾着昨天缝纫机踩出来的一缕线头。
她喊了一声：“豆豆。”
没有人应。门帘后面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像有个孩子在里头。
“豆豆！”她提高了声音。
门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门帘后面站起来了。那截拖在地上的门帘被提起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拉开了门帘的一角。那是一只很小的手，五根手指握着门帘的边缘，指甲上还沾着一小块黑色的焊油。然后一张脸从门帘后面探了出来。
豆豆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金属的，巴掌大小，圆形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螺纹。不规则的螺纹，像某种人工刻上去的纹路，有的深有的浅，顺着金属球的表面一路缠绕。更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螺纹，而是从螺纹缝隙里渗出来的光。那光是蓝色的，很淡，像是某种液体在金属内部流动时透出来的微光。那种光不是被照亮的反光，它是自己发出来的。一丝一丝的，沿着螺纹的走向不断移动，有时亮一点，有时暗一点，像是在呼吸。
滋滋滋——
金属球发出细小的、连续不断的声音，像是焊枪接通电源时的电流声，但更轻、更尖。那声音细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间安静的裁缝铺里，它比任何喊叫都更刺耳。豆豆把金属球举在胸前，两只手捧着它，像是捧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东西。他的眼睛从那颗金属球的上方向外看，目光先落在王浩身上，停了两秒，又落在林薇身上，又停了两秒。
林薇手扶着缝纫机的边缘，腿终于站直了。
王浩没有后退。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林薇身边，弯下腰，眯着眼睛看豆豆手里那颗金属球。他的目光从金属球表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从螺纹的起始端看到收尾端，又从收尾端看回起始端。蓝色微光在他的瞳孔里闪烁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他问。
豆豆歪了一下头，没有回答。他把金属球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人抢走。
林薇走过去一步，半蹲下来：“豆豆，这个是什么？”
豆豆看了她一眼。“护盾。”
“什么护盾？”
“等离子护盾。”豆豆说，语气很平常，像是说“这是我的玩具”一样。
王浩猛地站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太快，差点把身后的凳子和剪刀一块带翻。林薇伸手扶了一下剪刀，剪刀没倒，但刀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
“等离子？！”王浩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你管这叫等离子？！！！”
豆豆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不需要多解释。
王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身，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回头看林薇。他的脸上写着一句话：“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
林薇听见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蹲在豆豆面前，看着豆豆捧在手里的那颗金属球，看着蓝光在螺纹缝隙里游走，听着细小的滋滋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她伸手想去碰那颗金属球，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问豆豆：“我能碰吗？”
豆豆犹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属球，又抬头看了看林薇的手。“还没焊完，”他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回里屋，门帘重新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身影。蓝光在门帘后面晃了一下，消失了。滋滋声还在，但越来越轻。王浩站在裁缝铺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还在发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林薇站起来，手扶着缝纫机的边缘，低头看着那块圆片。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滑过，碰到了剪刀的塑料手柄。
王浩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电动车的喇叭响了一声，早市的小贩推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一切正常。他把门关上，转身看着林薇。“姐，”他说，“你儿子——”
“五岁。”
“我知道他五岁。但你儿子——他是个天才，是真的天才。那不是普通的天才，是那种——”他停住了，用手掌根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算了我不说了。”
他走到缝纫机前面，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圆片。
“姐，”他说，“你把这块晶圆收好。谁来了都别给，包括我。我刚才看了，放大看了，我没看错。这是真的。”
林薇看着他，又低头看圆片。圆片安静地搁在剪刀和皮尺之间，没有发光，没有纹路，像一块普通的、亮晶晶的废片。
“你确定？”她问。
“我确定。”
林薇没有再说话。她伸手把圆片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口袋是深色的，圆片放进去之后完全看不见了，只有浅浅的、圆形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透出来。她的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里屋的门帘。门帘安安静静地垂着，里面没有蓝光了，也没有滋滋声了。豆豆没有说话，没有出来，没有探出头问任何问题。
王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补好的裤子。他的眼镜摘下来了，挂在衬衫胸前的口袋上，镜片还是干净的，但他的手还没完全停下来。他低下头，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
“那我走了。”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林薇脚前的水泥地上。门合上了，阳光被挤回去，裁缝铺暗了两度。
林薇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听见巷子里王浩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然后消失。她听见隔壁王大姐在跟她楼下的人说话。她听见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了一声，嗡嗡地响起来。她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块圆片。指尖沿着圆片的边缘画了一圈，凉的，平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圆片，又看了一遍。像第一次见到它一样，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
这一次，她看见了那些线。
很细很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表面，密密麻麻的。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每一根线，但它们太密了，一眨眼就消失在反光里。
她把圆片放回口袋，转过身，走进里屋，掀开了门帘。
豆豆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那颗金属球，正在用小螺丝刀拧什么。蓝光已经没有了，滋滋声也停了。他低着头，很专心。林薇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保持同一高度。
“豆豆，那些东西，”她说，“你到底还有多少？”
豆豆抬头看了她一眼。
“系统说不要一下子都拿出来，”他说，“会吓到妈妈。”
林薇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伸手把豆豆肩膀上蹭的一根线头拿掉，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门帘外面，巷子里又有人喊她的名字。是另一个顾客，来取一件修拉链的外套。
林薇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