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夜晚从来不是黑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是对面筒子楼永远不灭的日光灯和偶尔晃过的电动车灯。林薇借着这点微光，把最后一针穿过去，线头勒紧，咬断，把补好的牛仔裤翻了个面叠好。针脚很密，平整得像机器缝的，但她用的是手。那是她唯一还能赚钱的东西。
裁缝铺不大，十平米的门面，前面摆缝纫机，后面隔了半间睡人。墙上挂着没做完的活，地上堆着布料和针线盒。桌子上搁着半碗冷掉的粥，上面结了一层薄皮。林薇没吃晚饭。中午那顿是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她记得豆豆吃了一个半，剩下的半个她掰碎了泡在豆浆里。五岁的小孩吃不了多少，但也不能让他饿着。
她把牛仔裤放进袋子，写下顾客的名字和取衣日期，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每天都是这样。接活、缝补、交货，周而复始。赵志强卷走积蓄之后，她只剩这台缝纫机和这间店。法院来过一次，房东也来过一次，她咬着牙把租金交了，把传票撕了。她跟豆豆说，妈妈有活干，没事。豆豆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电就是这时候断的。
啪嗒一声，很轻，但整个屋子瞬间沉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冰箱停了，日光灯灭了，连墙角那个插着充电器的插座也熄了最后一点红点。林薇叹了口气，没有骂，没有喊，只是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上的打火机和蜡烛。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断电。老房子，老线路，老问题。房东说修了，但没修好，林薇也没再催。她点着蜡烛，火苗跳了一下，黄光在墙上投出抖动的影子。
豆豆醒了。
林薇没听到他下床的声音，一回头就看见他站在缝纫机旁边。五岁的孩子，赤着脚，单薄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他安静地看着那根蜡烛，不说话。林薇有时候会担心，这孩子是不是不太正常。别家五岁的小孩会闹、会哭、会吵着要糖吃。豆豆不闹。他大多数时候坐在角落里，翻她捡回来的旧书，或者拆东西。
她以为那是自闭。带他去过社区医院，大夫说再看看，再大一点。她没多余的钱去大医院。
"回去睡吧，停电了。"她说。
豆豆没动。他蹲了下去，从床底拖出一个东西。那是上个星期林薇从回收站花五块钱买的旧电饭煲。内胆被刮花了，插头断了，外壳上还有油渍。她本来想拆了里面的铝板垫缝纫机脚用，还没来得及动手。豆豆把它拖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光着脚跑回床底，又拖出一个小铁盒。那个盒子林薇见过，里面装着他捡来的零碎——生锈的螺丝、折断的发卡、一段段长短不一的电线。她以为那是孩子的垃圾。
豆豆打开铁盒，开始拆电饭煲的底盖。他的手指很小，动作却很稳。螺丝刀是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他把电饭煲翻过来，底盖上的四颗螺丝一颗一颗卸下来，按大小在水泥地上排成一排。每颗螺丝的位置他都记得。最小的那颗放在最左边，最大的那颗放在最右边，中间按顺序排好。林薇看了一眼，没在意。她以为孩子在玩。
豆豆把底盖掀开，露出里面的线路和线圈。他抽出几根铜线，比了比长度，从铁盒里找出另一段铜线接上去，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他开始拆另外的零件。整流桥、电容、电阻，他一样一样拆下来，看了几秒，有的放回去，有的放在旁边。他把原装电饭煲的控制板整个拆掉了，只留下发热盘和线路接口。
林薇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放下针，往前探了探身子。豆豆从铁盒里拿出一小卷黑胶带和一把旧焊枪。焊枪是她在五金店花十五块钱买的，本来是用来修缝纫机踏板的，豆豆什么时候拿走的她不知道。他用焊枪把两根铜线焊在一起，动作很熟练，甚至没有烫到手。焊完了他还用嘴吹了吹接口，等凉了再用黑胶带缠了一圈。
然后他把改造好的装置插进了墙上的插座。
啪嗒。
灯亮了。
不是灯泡亮，是整间屋子都亮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地一声启动，墙角的充电器红灯重新亮起，就连那根蜡烛的火苗都跟着晃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林薇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着它一点一点亮起来，不闪不抖，稳稳地亮在那里。
她低头看豆豆。
豆豆没有回头。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焊枪，正在焊另一块小电路板。那是一块他从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板子，不知道他要接在哪里。林薇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分钟。从断电到通电，三分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停在缝衣针上。针是凉的。她缝了一条牛仔裤腿，花了二十分钟。豆豆拆了一个电饭煲，改了一台发电机，让整间屋子重新亮起来，用了三分钟。
她把缝衣针放回针线盒。动作很慢，慢了半拍。因为她眼睛没看针盒，她在看豆豆。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她缩了一下才回神。
"你怎么……"
豆豆没抬头，焊枪还在滋滋响。他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
"妈妈，电饭煲能发电。"
林薇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坐在缝纫机前面，看着地上的豆豆，看着他从电饭煲里抽出来的铜线、焊好的接口、缠好的胶带。她看见他把那块小电路板焊到了另一个零件上，又用胶带固定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试了又试的犹豫，没有拆了又装的反复。他好像早就知道这些东西应该怎么接、怎么焊、怎么绕。
她想起上个月他拆过的闹钟。那是林薇在早市上花两块买的，走不准，干脆给他拆着玩。她记得他拆完之后把零件在桌上摆了一排，然后合上了外壳，闹钟没坏，反而走得更准了。她当时以为是凑巧。
收音机也是。旧风扇也是。
她以为那是孩子在玩。
林薇重新拿起针线，缝了下一个活，但她不知道自己缝的是什么。手指在动，布在走，线在穿，眼睛看的是针脚，脑子里想的是那个电饭煲。她数了数这个月的电费——差两天交，欠了两百多。她用缝纫机踩了一下午的裤子，手指上全是针眼。豆豆用三分钟，让整间屋子重新通了电。
她把那条裤子缝完了，叠好，和之前那条放在一起。豆豆蹲在地上，正在把工具收进铁盒。焊枪冷了，铜线绕成圈，螺丝一个个拧回电饭煲的底盖上。他把底盖合上，翻过来看了看，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站起来把电饭煲放回床底。
他走到缝纫机旁边，看着林薇。
林薇看了他一眼。豆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赤着脚走回床上。他爬上床，钻回被子里，脸朝墙，很快就安静了。外面的电动车灯从窗户扫过，照在他后脑勺上又暗下去。
林薇没去睡。她坐在那里，蜡烛吹灭了，日光灯嗡嗡响着，冰箱压缩机间歇性地轰鸣。她低头看着缝纫机旁边的地板上，豆豆刚才用焊枪的地方，有几滴焊油还没干。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是凉的。
后半夜她合了一会儿眼。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户外面灰蓝色的光透进来。她下意识去看墙角的钟——四点半。然后她去看床。被子被掀开了，豆豆不在。她坐起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很小、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刮蹭。她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豆豆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块亮晶晶的圆片。
圆片不大，比一枚硬币大一圈，薄薄的，透着光。圆片表面有纹路，细得看不清，像是印上去又像是刻上去的。那光不是反射的太阳光——天还没亮透——那光是圆片自己透出来的，冷冷的，银蓝色的。豆豆把它放在一块破布上，用一根细细的金属笔在上面画着什么。动作很轻，画得很慢，像是在描什么东西。林薇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他画完了，把圆片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朝屋里走。
他看见林薇站在门口，就把圆片递了过去。
"妈妈，我造了芯片，你帮我卖掉吧。"
林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见过电脑主板，也见过手机里的零件，但这个不一样。太亮了。光滑得像玻璃，却又不是玻璃。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更亮，什么都没有，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能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她问。
"芯片。"
"什么……芯片？"
豆豆想了想，歪着头看那块圆片，然后抬头看林薇。
"很值钱的。"
林薇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笑。她又看了一遍圆片，然后把它放在缝纫机旁边，和其他东西搁在一起——剪刀、皮尺、针线盒、没缝完的裤子。豆豆看了一眼缝纫机，确认圆片放稳了，才蹲回地上继续摆弄他的零件。
天亮了。巷子外面的早市开始有动静，三轮车的铃铛声，卖包子的小贩吆喝声。林薇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水流凉得很，她把冰凉的双手贴在脸上，对着墙上的旧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黑眼圈，乱头发，嘴唇干得起皮。她笑了一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先去换衣服，豆豆——"
她回头，豆豆已经换了校服。他自己穿的衣服，虽然前后穿反了，但扣子是对的。他坐在门槛上，脚够不着地，晃着腿，手里捏着一个没拆完的旧充电头。外面的太阳开始有了颜色，橙黄色的光从巷子口打进来，照在门槛上的那个孩子身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越过水泥地，一直爬到墙根。
林薇走过去，蹲下来，把他衣服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她问他饿不饿，他摇头。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热了热，他没吃完，掰了一半放回碗里。他喝了两口水，看了一眼门口的光，又看了一眼缝纫机旁边的圆片。
"妈妈，你什么时候去卖？"
"卖什么？"
"芯片。"
林薇停了一下。她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她把手放在豆豆脑袋上，摸了摸他刚长出来的头发茬。软软的，有点扎手。
"豆豆，"她说，"你到底会什么？"
豆豆抬头看她，眨了一下眼睛。
"系统教的。"
"什么系统？"
豆豆想了想，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帘掀开一条缝钻了进去。林薇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刚才的位置。她把手放下来，走到缝纫机前面，把那个亮晶晶的圆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窗外的光洒进来，圆片上映出她和屋顶的影子。
她把圆片放下，拿起剪刀，开始裁一块新的布料。
门外的巷子里，有人开始喊她的名字。是隔壁的王大姐，来取上个月补的那件棉袄。林薇应了一声，擦了擦手，走出去把棉袄找出来递给王大姐。王大姐走了，另一个顾客又来了。她缝缝补补忙了一上午，那个亮晶晶的圆片一直搁在缝纫机旁边，谁也没注意到它。
中午的时候，豆豆自己从里屋走出来，抱着一本旧书坐在门槛上翻。林薇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豆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书。林薇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书——是一本讲电路的基础教程，封面缺了一半，页脚卷得不成样子。那是她在夜市旧书摊上花一块钱买来垫缝纫机的。
她把书抽出来，翻了翻。第二十章讲的是半导体材料。林薇合上书，把它塞回豆豆手里。豆豆接过去，继续翻。
下午的阳光从巷子对面那栋楼的墙壁上反射进来，暖洋洋地铺在门槛上。豆豆坐在那块光里，脚还够不着地，晃着腿，翻着那本缺了封面的旧书。缝纫机嗡嗡响着，林薇在踩一条新裤子。
一切和昨天一样。
但地上那些螺丝按大小排成一排的画面、焊枪滋滋响的声音、亮晶晶的圆片、三分钟亮起来的灯泡——这些东西挤在窄小的裁缝铺里，挤在林薇的脑海里，挤在每一个安静的缝隙里。
她把那条裤子踩完，停下来，看着门槛上那个孩子的背影。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豆豆。"
豆豆没回头。
"嗯？"
"没事。"
林薇重新踩下踏板，缝纫机又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