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定在三天后。
李承泽这三天过得生不如死。礼部派了六个老嬷嬷来教他"御前仪轨"，从怎么坐龙椅、怎么捧玉玺、怎么接受百官朝贺，一直教到走路迈几步、抬手抬多高、笑的时候露几颗牙。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老嬷嬷们也不叫醒他，就在旁边静静等着，等他自己醒过来再继续。
他醒了三次，睡了三次，礼部仪轨才教了四分之一。
"不行了，"第三天夜里李承泽趴在东宫炕上，有气无力地对何晏说，"明天大典我要睡觉，谁叫我都别叫。"
"殿下，"何晏耐心地给他解释，"登基大典您真不能睡。全天下的目光都看着呢，您要是睡着了，史官怎么写？"
"就写'新帝登基，酣然入梦，国运昌隆'，挺好的。"
何晏嘴角抽了抽，正要再劝，门外忽然传来宫女通报："殿下，南诏公主的车驾提前到了，此刻正在西苑候见。礼部问殿下可要召见？"
李承泽从炕上弹了起来。南诏公主？那个稀里糊涂跟他定了亲的十五岁小姑娘？人家千里迢迢来了，不见好像说不过去。
他爬起来换衣服，边换边问何晏："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礼部的折子上写的是'南诏王女段宁儿'。"
"段宁儿。"李承泽默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听着挺脆生的，"走吧，见见去。"
西苑的暖阁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李承泽一进门就闻见一股花香，抬头看见个穿杏黄裙衫的小姑娘坐在客席上，梳着南诏式样的双鬟髻，耳朵上挂了串银铃铛，一晃一晃地响。
段宁儿见他进来，站起身行了个南诏礼，弯腰的时候铃铛叮铃铃一阵脆响。她抬起头打量了李承泽两眼，忽然笑了："原来摄政王殿下长这样。我还以为是个白胡子老头儿呢。"
李承泽困得眼皮打架，随口回了句："我也以为南诏公主是个大胖子。"
段宁儿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她笑起来眉毛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十五岁的小姑娘坐在那儿像只刚出窝的小狐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问世事的天真劲儿。
"殿下说话真有意思，"她歪着头看他，"我在南诏就听说你了。都说你打仗特别厉害，睡觉就能赢。我想着这样的人一定特别凶，没想到你看着……跟没睡醒似的。"
李承泽打了哈欠："我就是没睡醒。"
段宁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那你晚上睡得好吗？"
"还成，就是最近老被人吵醒。"
"那咱俩差不多，"段宁儿叹口气，托着腮说，"我父王天天逼我学规矩，说到了大周不能给南诏丢脸。我学得头都大了，昨晚一宿没睡着。"
李承泽听了这话，惺忪的睡眼里忽然亮了一下。他往椅背上一靠，用过来人的语气说："学什么规矩？人活着不就图个舒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实在不想学，别学就是了。"
段宁儿眼睛倏地亮了："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李承泽摆摆手，"你看我，我明儿就登基了，礼部教了我三天仪轨我一个字没记住。到时候该睡睡，该吃吃，谁能把我怎么着？"
段宁儿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她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朝李承泽行了一礼："殿下，我忽然觉得嫁给你挺好的。"
李承泽："……啊？"
"你这么懒，肯定没空管我。我在宫里爱怎么玩怎么玩，你也不会骂我。"段宁儿笑得眉眼弯弯，"而且你说话真有意思，比我父王那些大臣好玩多了。"
李承泽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不是懒我是困"，但转念一想人家小姑娘说的好像也没错。他要真当了皇帝，确实没空管她。她想在宫里放风筝还是养兔子，随她去呗。
"行吧，"他揉了揉眼睛，"你高兴就好。我先回去睡了，明天还有大典呢。"
他往外走了两步，段宁儿在身后忽然喊了声："殿下！"
"嗯？"
小姑娘站在暖阁门口，灯笼的光打在她脸上，杏黄裙衫的衣角被夜风吹起来。她笑眯眯地说："明天大典要是困了，你就睡，我给你打掩护。"
李承泽回头看着她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便宜未婚妻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头疼。
次日卯时，登基大典。
李承泽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六个老嬷嬷围着他又套龙袍又梳发髻又挂朝珠，整整折腾了一个时辰。他身上那件明黄十二章纹的袍子重得像裹了层铠甲，头上的九旒冕冠坠得他脖子发酸，整个人像个被包装好的礼盒，塞进御辇一路往太和殿送。
太和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而立，从殿门一直排到金水桥，黑压压几千号人。永宁帝坐在主位上，穿的是褪了色的旧龙袍——今天的主角是新帝。老头子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看着李承泽从御辇上下来时嘴角带了丝笑意。
李承泽踩着红毯往殿上走，那件龙袍的袍角拖了三尺长，他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摔个狗啃泥。旁边何晏眼疾手快地托了一下，他才稳住身形，打了个哈欠往台阶上迈。
太和殿前设了香案，案上摆着玉玺、金册、宝冠。礼部尚书扯着嗓子宣读了长篇大论的登基诏书，李承泽站在那儿听了半刻钟就开始犯困。九旒冠冕的珠子晃来晃去晃得他眼花，他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当众跪下去。
底下百官齐齐吸了口气。太傅低声跟旁边的人说："殿下这是在礼敬天地？膝盖微屈以示谦卑？此等仪态无人教过却浑然天成……"
话音未落，李承泽又晃了一下。这回是真的困到极限了，他眼皮子打架，站在香案前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段宁儿站在女眷观礼的位置上，看见他那副样子捂嘴笑了笑，朝他偷偷比了个"睡"的手势。
李承泽看见了。
他咬了咬牙，心想行吧反正也撑不住了，爱怎么写怎么写。于是他两眼一闭，脑袋往下一耷，站在登基大典的香案前彻底睡了过去。
整个太和殿广场先是一静，继而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礼部尚书念诏书的声音卡在了半截，手足无措地看向永宁帝。
永宁帝看着孙子那副睡得天塌不惊的模样，沉默了两息，忽然站起来走到香案前。
全场人都看着老爷子一步步走近新帝，以为他要发火。结果永宁帝伸手把李承泽歪掉的九旒冠冕正了正，然后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对着全场文武百官扬声说：
"新帝登基大典，礼成。百官朝拜。"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礼部尚书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太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太傅率先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洪亮如钟："臣等恭迎新帝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场百官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万岁的声浪冲天而起。
李承泽在万岁的呼声中翻了个身。他本来站在香案前，但困得站不住了，身子一歪靠在旁边何晏身上，何晏咬着牙撑住他，两人合力维持了一个"新帝身形稳立接受朝拜"的体面姿势。
何晏的腿都在抖，还得强撑着脸上肃穆的表情。段宁儿在观礼席上笑得蹲了下去，铃铛响了一片。
诏书念完了，玉玺递到手上了，朝珠也挂正了。李承泽全程闭着眼睛，流着口水，睡得安安稳稳。
半个时辰后大典散了，他被抬回乾清宫扔在龙床上，直到日头偏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明黄色的帐顶，身边是陌生的雕龙床柱，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低头一看。
身上那件龙袍还在，腰间的玉带上垂着八枚玉环，桌上摆着那方沉甸甸的皇帝玉玺。
系统界面金光璀璨地弹出一行大字：
【恭喜宿主正式登基。新称号：大周第五代天子。成就解锁——"睡上龙椅的男人"。额外奖励：每日睡眠时长上限提升至十二时辰，且不影响日常理政（系统自动代劳）。警告：您现在是一国之君了，请在"彻底躺平"与"稍微起来动动"之间自行抉择。】
李承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二时辰。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他可以睡满十二个还能正常理政？那不就是说他躺着就能把国事处理完了？
他慢慢躺回龙床上，盯着帐顶的九条金龙，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何晏端着茶推门进来，就看见新登基的陛下像个傻子似的躺在床上傻笑。他把茶放在桌上，正要开口问晚膳吃什么，就听见陛下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嘟囔了一句：
"这皇帝……好像也不是不能当。"
何晏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躬身退出去的时候，听见龙床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哈欠，然后是陛下含含糊糊的声音：
"明天早朝……午时再开。朕要睡到自然醒。"
乾清宫的灯火亮了，宫墙外暮鼓声声。段宁儿正在御花园里跟宫女们踢毽子，铃铛声响成一片。远处太和殿的飞檐上，晚霞烧得通红，像一块刚刚落地的明黄绸缎。
大周的第五代天子，在登基第一天就定下了祖制：皇帝作息，以睡眠为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