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二(皇家奶)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6919字 发布时间:2021-09-04

母亲下葬后,父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整日坐在堂屋里发呆,不说话,也不出门,布行的生意都交给了掌柜打理。两个弟弟饿得哇哇哭,喜姐熬了米浆喂他们,可米浆哪比得上奶水?两个孩子瘦得像两只小猫,皮包骨头,哭声也越来越弱。


父亲没法子,经人介绍,请了奶娘来照顾两个弟弟。


奶娘二十岁的年纪,正是水灵的时候。可饶是父亲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在第一次见到奶娘时,也呆立在原地,忘了打招呼。


——实在是奶娘的那对奶子,长得太过凶狠。


那两颗肉弹鼓囊囊地撑在胸前,把衣裳顶得老高,像是随时都会崩开。父亲的目光落在上面,像被钉住了一样,挪都挪不开。院子里一时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父亲呆在原地,还是介绍人“咳、咳”两声提醒,父亲才回过神来,朝来人尴尬地笑了笑,脸上浮起一层红。


奶娘倒不介意。她从一开始便没正眼瞧过我们,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那双眼睛只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便收了回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那眼神,像是在说——这地方,也不过如此。


父亲连忙将人请进屋内。三人落座,不等父亲吩咐,喜姐已经备好了茶水,茶汤清亮,冒着袅袅热气。


父亲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对介绍人说道:“王兄,这便是恁说的——进过皇宫伺候过……”他伸手指了指天,意思不言而喻。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这块招牌是不是真的那么硬。


叫王兄的介绍人得意地点了下头,拿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烫得龇了龇牙,还是硬撑着咽了下去。喜姐眼疾手快,紧接着又续满了一杯。


王兄整了整衣襟,又清了清嗓子,才慢吞吞地说道:“半年前,是进过皇宫伺候过……”


话音刚落,只听“哐啷”一声——坐在一旁的奶娘将茶碗打翻了,茶水泼了一桌。她横着眼,声音又尖又利:“就恁嘴快!磨磨唧唧的干啥!俺还有好几家人等着吃俺这皇家奶水呐!要不是看在恁是俺哥的好友,俺才不会来恁这小地方!”


先声夺人。


奶娘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双手叉腰,说道:“俺先说俺的条件——房间不能太小。”她转头环顾四周,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才又说道,“这间房倒是勉强可以。要有专人伺候俺,给俺洗衣做饭、端茶送水。每天一个大肘子——不放盐——保证奶水充足!”


父亲听得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可转念一想——为了俩孩子能吃到“皇家奶水”,忍忍罢。他看了一眼里屋,两个弟弟正并排躺在摇篮里,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两只受惊的小猫。他们的哭声已经哑了,只剩下细细的哼哼声,像蚊子在叫。


父亲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压住火气,说道:“这间房是俺的婚房,如今娃儿母亲不在了,恁不介意的话,俺就让出来给恁。下人俺有,拨出来一个给恁也中。只是这大肘子……可不太好弄呀。”父亲想了想,商量着说道,“恁看,大肘子能不能换成鱼?汉江里的鲤鱼,又肥又嫩,炖汤也养人。”


奶娘横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切——换鱼就换鱼,俺就将就下!”


父亲连忙道:“那中!多谢妹子体谅!那俺现在给恁腾屋——”


“慢着!”奶娘一摆手,打断了父亲,“俺还没说完!月例——三银圆!”


父亲惊呼出声:“啥?恁说啥?”


声音大得吓了正喝茶的王兄一激灵,茶水洒了一手,烫得他直甩袖子。王兄不可思议地看着奶娘,挤出一丝笑容,讪讪地说:“为了孩子嘛……”说完又低下头,假装专心喝茶,不敢再看。


奶娘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响,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王兄吓得直咳嗽,脸色涨得通红,看着自己的妹妹欲言又止。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奶娘横了哥哥一眼,心里头翻江倒海——


恁还有脸来指责俺?要不是你给俺说,到皇宫里去给皇上当奶娘,只要被选上,俺就一辈子荣华富贵——俺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俺让那窝囊丈夫陪着一起去了。可宫里选拔的规矩也忒多了,跟俺一起来的几个姐妹都被淘汰了,理由五花八门的——奶子不够白不行,奶子太小不行,生育超过三个月不行……最可气的是,他们说俺不识字也不行!他奶奶的腿,当个奶娘还要识字!


这倒好,奶娘没当成,回家的盘缠也没了。回家的路上,俺们又遇到土匪,俺被劫去做了二夫人,俺那窝囊丈夫给土匪当起了狗腿子,整天看着俺,生怕俺跑了。俺跑过几次——那是俺想俺女儿了。俺跑一次,他们打一次,越打越重,最后俺被关在猪圈里,跟猪睡在一起,满身都是猪粪的臭味,连猪都不愿意挨着俺。


晚上俺以为俺那窝囊丈夫看不下去了,良心发现,打开门放俺走的——谁知他只是要睡俺。睡了俺之后他说:“恁别跑了。俺前段时间回了趟家,女娃在家有哥哥嫂嫂照看。嫂嫂又是刚生产完的,有奶的,恁不用担心娃儿没奶吃。恁现在就是跑回去,拿啥照顾女娃?恁就在这好好当恁的二夫人,多攒点钱,以后有机会再回去也不迟。”


俺想想——女娃有嫂嫂照顾,俺现在回去又没钱养娃,在这里还能偷偷存点钱,到时回去了给娃娃。俺一下就想通了,觉得是这么个理。俺就使出浑身解数,尽力讨好大当家的,稳固俺二夫人的地位。其他姐妹也分别嫁给三当家、五当家、七当家的——他奶奶的一帮熊玩意,寨子不大,个个都是当家的!


俺这二夫人做得好好的,不知哪里来的帮人跟清政府又打了起来。恁们打恁们的,俺又没碍着恁打架——咋的顺手就把寨子给灭了?他奶奶的,俺装死人才逃过一劫。窝囊废丈夫被戳得肚烂肠穿,真踏马活该!其他姐妹不知去向,连个信儿都没有,怕是凶多吉少了。


俺一路担惊受怕,讨过饭,睡过破庙,被人撵过,被狗咬过,终于是回了家。可俺回来,俺哥却告诉俺——女儿死了,饿死的。他自己的儿子也饿死了。


事实是——俺哥抽大烟,逼死了俺嫂,饿死了俩孩子。


俺拿起菜刀要砍死他。踏马的这菜刀生锈,砍过去的菜刀化成了齑粉,反被俺哥打翻在地。俺吃痛,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俺哥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咱还得要活下去。”他给俺出主意,“要不咱就在这周边做奶娘。恁这进过皇宫的,恁这可是‘皇家奶’啊,这价钱不一般。”


俺又能咋办哩?俺没了娃,男人也死了,哥哥也指望不上。俺一个女人要活命,只能照哥哥说的做。俺就去镇子上做了奶娘。给孩子喂奶时,俺才发现——俺已经没奶了,只剩两个硕大的奶子。为了生存,俺只好骗人。


凭着俺这两个大奶子,那些主家一见,两眼冒光,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上面。当有人要拿碗验奶时,俺就说俺进过皇宫,给他们讲讲皇宫里的规矩,给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说他们儿子吃俺的奶,就是跟皇帝吃的是一样的奶——主家一高兴,就啥都记不得了。俺趁机狮子大开口,一拿到钱俺就跑,百试百灵。


大户人家俺是不去的——大户人家规矩多,银钱给得又少,一定要验奶才行。要是让他们发现俺骗了他们,只怕俺脑袋不保!俺就去这中等人家,最合适——死要面子活受罪,最好骗!就是被发现了,顶多退钱,揍俺一顿而已。反正俺皮糙肉厚,挨几顿打算什么?总比饿死强。


现在这陈延荣就是最好的例子。俺现在只要加把劲,钱就乖乖到俺口袋里来了。


奶娘想完这一通,心里头有了底,转头轻蔑地对父亲说道:“俺看恁是出不起这银钱!俺这皇家奶,恁娃子是无福消受!”


父亲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疙瘩,一字一顿地说:“钱——俺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奶娘听到父亲说有钱,态度倒好了些,脸上堆起笑,笑得像一朵开过了头的菊花:“东家,恁是知道的,多少人家抢着要俺去给娃娃们喂皇家奶呐!俺这奶,金贵得很哩!”说着,她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奶子,故意在父亲面前跳了跳,展示着自己的胸器,那两团肉颤巍巍的,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父亲赶紧用手遮挡,偏过头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耳根子都红了。


奶娘见他那副窘样,反倒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两团肉也跟着晃。她收了笑,斥道:“俺的规矩——先拿钱,再做事!”


父亲听完,笑了。那笑声不大,可里头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俺走南闯北,像恁这样的,可很少见。俺出门进货,都是先付定金,拿到货再付尾款——恁可真稀罕。”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长叹一声:“恁这皇家奶,真不一般。”


父亲转过头,看着俺,问道:“令祖,恁觉得——给恁俩弟弟喝这姐姐的皇家奶,好不好?”


俺眨巴着眼,问爹:“啥是皇家奶?”


爹说:“这皇家奶就是奶中贵族。喝了她的奶,恁弟弟就是人中龙凤。”


俺歪着头看着父亲,想了想,又问:“跟母亲做的酱萝卜一个味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像是一颗青杏咬在嘴里,又酸又苦,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这姐姐的奶水,就是那个味。”


俺听到姐姐能做出跟俺娘一样的味道,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爹的袖子直晃:“俺要吃!俺想娘了!俺还想吃胡辣汤了!”


俺说的是真心话。自打母亲走后,俺没有一天不想她。想她拉着俺的手去赶集,想她给俺买糖葫芦,想她做的胡辣汤——那味道俺这辈子都忘不了。可俺知道,母亲回不来了。如果这个姐姐能做出跟娘一样的味道,那她就是娘派来的。


俺爹笑呵呵地看着奶娘,声音里带着一种商量的语气:“妹子,先让俺这大儿子尝尝。他说好吃,俺就立马付钱。”他转头吩咐门外,“喜姐,拿碗来!”


喜姐“咚咚”快跑两步,拿来了一只粗瓷碗,碗底还印着一朵蓝花。她双手递给奶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奶娘看着面前喜姐递来的碗,脸色“唰”地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扭头冲着王兄拼命打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哥,快给俺解围!


王兄心领神会,呵呵笑着接过碗,对父亲说道:“陈兄,俺这妹妹是不懂事了些,说话冲了些。她一个女流之辈,咱就不跟她计较了。要俺说,这月例三银圆确实是贵了些——俺跟陈兄关系也不错,俺看就两银圆。妹妹,恁看咋样?”


奶娘“哼”了一声,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被她压得“吱呀”一声响:“也罢。哥哥都这样说了,两银圆就两银圆罢。也就看在陈兄跟哥哥好的份上——要是别人,俺才不干哩!”


王兄笑呵呵地看着父亲:“陈兄,恁看——月例两银圆,值了!俺这妹子的皇家奶,恁家孩子吃了一定成龙成凤哦!一切为了孩子嘛!”


父亲一听少了一银圆,脸上的肉松了松,也笑道:“行吧,两银圆就两银圆罢。为了孩子嘛!”他朝门外喊了一声,“燕子——去账房取两银圆来!”


奶娘听到父亲吩咐燕子哥去取银圆,身子微微动了动,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来回搓着,掌心全是汗。她的眼睛偷偷地瞟着门口,耳朵竖得高高的,像一只听到了动静的兔子。她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这两块银圆到手,够俺花一阵子了。下一家去哪儿呢?城东?城西?


燕子哥一会儿就取来了银圆,两块白花花的银元,在阳光下闪着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双手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叮”的一声,好听得很。王兄快步走到父亲跟前,伸出手,就要去接。


俺等了半天,也不见姐姐拿来酱红萝卜。俺急了眼,拽着父亲衣角,又哭又闹:“爹——俺要吃姐姐做的萝卜!要跟娘一样的!俺要——”


父亲低头看着俺,眉头皱成了疙瘩:“祖啊,先别急。”


俺不依不饶,在地上打着滚,两条腿乱蹬,灰土扬得到处都是:“俺就要吃!现在就要吃!”


父亲拉起俺,一巴掌打在俺屁股上,“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俺顾不上疼,哭得更大声了,在地上撒泼打滚,灰尘沾了一身,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父亲打得越来越重,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每一下都带着怒气。俺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震得屋顶的灰都往下掉,簌簌地落在桌子上、椅子上。


两个襁褓中的弟弟也跟着哭闹起来,“啊——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哭声充满了整个屋子,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


父亲没法,只得恳求奶娘,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卑微:“要不……恁先喂下孩子?可中?”


在父亲打俺的时候,喜姐急得哭出了声,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她心疼俺,又不敢上前拦。她恶狠狠地看着奶娘,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这下听到父亲说让奶娘先给俺们喂奶,喜姐立马又将碗递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拽着奶娘的袖子,就要把她往里屋拉,嘴里说着:“快,快,孩子都哭成这样了!”


奶娘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肉都在抖。“啪”地打掉喜姐拽着的手,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出了门,连门槛都差点绊倒她,踉跄了一下,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王兄见妹妹跑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赶紧对父亲说:“俺去看看俺妹妹是咋回事!”也追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屋内,父亲跟喜姐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俺还在地上哭闹,声音一抽一抽的,像断了线的珠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父亲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俺骂道:“都是恁!气走了奶娘!奶娘走了,恁让弟弟咋办!”他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一脚踢出,把俺踹出老远。俺在地上滚了两滚,撞到墙根才停下来,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疼得俺直抽气。可俺不敢哭了,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喜姐心疼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父亲恳求道:“东家,白打小爷了!小爷刚没了娘,想吃奶——那是他想夫人了!恁不能这样啊!”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


父亲听到喜姐说起俺娘,身子猛地一僵。他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他停了手,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把俺从地上抱起来。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祖,疼吗?”


俺哭着说:“俺要吃姐姐做的萝卜……跟娘味道一样的……”


俺爹听罢,别过脸去,偷偷抹着眼角的泪水。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喜姐站在一边,也低声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是爹不对,不该打恁。”父亲的声音又轻又涩,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这奶娘走了便走罢,咱再找一个就是。再给恁找一个跟恁娘一样的好不好?”


俺听到父亲说还能给俺再找一个跟娘一样的,立马不闹了,使劲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亮晶晶的:“好!俺想娘了……”


父亲把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俺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俺也想啊……”


他搂了俺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可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见俺不闹了,便吩咐喜姐:“去把米浆拿来吧。”


喜姐“咚咚”又跑去端来米浆,碗里还冒着热气,白花花的,像母亲的乳汁。她将碗放在桌上,父亲拿过碗,说道:“俺来罢。恁把祖带出去玩吧。”


喜姐有些不放心,叮嘱道:“东家,这米浆现在有些烫,要放凉了再喂给小小爷吃。”


父亲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又有些疲惫:“俺知道。”


喜姐这才答应一声,拉着俺出去玩去了。走出屋门,俺听见父亲又吩咐燕子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去集市上打听打听,谁家有做奶娘的,遇到合适的请回家里来。”


燕子哥回道:“知道了,东家!”


“嗖”的一声,燕子哥从俺面前一闪而过,像一阵风,消失在街道尽头。俺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也不容易。


---


街道上,奶娘和王兄一前一后地走着。


王兄凑到奶娘跟前,压低声音,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妹子,俺这里还有几户人家哩!城东王家、李家……这几家婆娘生了病,孩子没奶喝,都挣着抢着要奶娘哩!就凭你这‘皇家奶’的名头一拿出来,那他们不得乖乖拿钱请咱去?那银钱,不是哗啦啦往咱口袋装嘛!”


他说着,桀桀怪笑起来,笑声又尖又细,像夜里头的猫头鹰,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奶娘“哼”了一声,骂道:“踏马的,差一点就成了!都是那小子坏了咱好事!他啥时候不想娘,偏偏俺要收钱了他想娘!这熊玩意!”她啐了一口,又挺了挺胸脯,那两团肉又颤了颤,“哥,恁带路——咱现在就去城东!这次,银钱俺要加倍!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王兄在前面领路,步子又急又快,恨不得一步跨到城东。奶娘顶着俩大奶子,一颤一颤地跟在后面,那两团肉随着她的步伐上下跳动,像两只不安分的兔子,又像两个装满了水的皮囊,晃晃悠悠的。路人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有的大人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有的婆娘指指点点,嘴里啧啧有声。


“俺里个乖乖——这大的奶子,比俺家老母猪还大哩!”有人惊呼出声,啧啧称奇,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笑声此起彼伏。


奶娘听了,不但不介意,反而挺了挺胸脯,下巴抬得更高了,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她迈着步子,一步三摇,走得更慢了,故意让那两团肉晃得更厉害些。胸前的两团肉晃得像两面招展的旗,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一扭一扭的,像一条蛇,在青石板路上慢慢地游,游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的门口,游向城东,游向下一家等着上当的主顾。


她走得自信满满,心里头已经在盘算下一家的银圆怎么开口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父亲后来托人打听到了她的底细——所谓“皇家奶”全是骗人的把戏,她压根没进过皇宫,那些故事都是编出来唬人的。父亲听说后,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连追究都懒得追究了。他说:“这种人,可怜也可恨,但说到底,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此后,父亲再没请过奶娘。两个弟弟是喜姐一口米浆一口米浆喂大的,虽然瘦,可到底活了下来。而那个奶娘,后来听说在城东又骗了几家,被人识破后揍了一顿,便销声匿迹了。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有人说她回了老家,也有人说她死在了路上。没人知道真相,也没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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