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赤水村。”他站起来，背上包。
老魏点头，两人再次出发。
赤水村在另一个方向，开车要两小时。路上，金安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脑子里梳理着父亲传来的信息。七个节点，七个不同的地点，七个不同的守节点和弱点。就像七个关卡，他必须一关一关闯过去。
而最后一关，在地脉深处。那里有父亲的主魂碎片，有那个被封印的“邪神”，还有……未知的生死。
“怕吗？”老魏突然问。
“怕。”金安说，“但怕也得去。”
“跟你爸一个德行。”老魏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消失，“小子，如果……如果最后我没出来，替我给我闺女带句话。她在省城读书，地址在我抽屉里，信封上写着。告诉她，她爸没怂，是战死的。让她好好活，别学她爸，当个普通人，平平安安一辈子。”
“魏伯伯……”
“别说那些没用的。我就是先交代一下，万一。”老魏摆摆手，专心开车。
金安不再说话，他看向前方。路在延伸，穿过田野，穿过山林，通往未知的黑暗。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到底。
为了父亲未尽的责任，为了母亲等待的身影，也为了像魏伯伯女儿那样，无数可能被卷入的普通人。
车子驶入山区，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
远处，赤水村模糊的轮廓，在午后的阴云下，渐渐清晰。
而左手掌心，那暗红色的印记，又开始隐隐发烫。
赤水村比老魏说的还要死寂。
车子停在村口，两人下车。村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里，视线受阻，只能看清二三十米内的景象。那些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静悄悄的，门大多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等着吞噬什么的嘴。没有鸡鸣狗叫，没有人声，连风都像是死的，一丝不动。
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但金安闻到了——是香灰，混着更淡的、几乎被时间抹去的血腥气。
“就是这儿了。”老魏压低声音，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罗盘。指针颤巍巍地转动，最后指向村子深处，“阴气很重，但还算稳定，节点应该还没完全失控。走，祠堂在村子最里面。”
两人踩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鼓面上。金安左手掌心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但不像在矿洞时那样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警告般的温热。他能感觉到，四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移动的“动”，更像是……有什么贴着窗户内侧，缓缓滑过。
他握紧刀，刀柄上老魏画的朱砂符文微微发亮。这是出发前老魏用黑狗血和朱砂重新处理过的，说能增加对阴邪的伤害。
“别看。”老魏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东西现在不敢出来，但你在看它们，它们也在看你。看得久了，它们就能记住你的‘样子’，等晚上，或者等你落单……”
金安立刻收回目光，盯着老魏的后背。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右侧一栋房子的二楼窗户里，一张惨白的脸一闪而过，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凹陷的平面。
他后背发凉，加快脚步。
村子不大，但结构很绕，巷道交错，像迷宫。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座明显比其他建筑高大、也更破败的老宅。门楣上挂着匾额，字迹模糊，但能勉强认出“周氏宗祠”四个字。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浓的阴冷气息。
“到了。”老魏停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在掌心——是混合了朱砂的香灰。“抹在鼻子下面，能暂时隔绝一部分尸气和怨念的侵蚀。但时间长了就没用了，动作要快。”
金安照做，粉末有股刺鼻的檀香味，冲得他眼睛发酸。抹好后，两人对视一眼，老魏用独臂缓缓推开祠堂的大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传出去老远。门后是个天井，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深绿色的苔藓。天井中央有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但石板裂了道缝，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正面是祠堂的正殿，门开着，里面很暗，只能隐约看到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牌位，和正中央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已经褪色严重的先祖画像。
“铜镜在正梁上。”老魏用手电照向正殿屋顶。很老式的木结构，粗大的房梁纵横交错。在其中一根主梁的正中央，确实嵌着一面圆形的铜镜，大概脸盆大小，镜面朝下，但因为年代久远，积了厚厚一层灰，几乎不反光。
“得上去。”老魏皱眉，“但梁很高，而且……”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天井那口井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东西，在下面敲了一下井壁。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盖着井口的石板开始震动，簌簌落下灰尘。
“操，惊动它们了！”老魏脸色一变，“小安，我掩护你，你赶紧上去把镜子弄下来！记住，打碎之后，十息之内，用你的血滴在镜子碎片上，然后按在正殿地面的八卦阵眼上！阵眼应该在供桌正前方！”
“那你呢？”
“别管我！快去！”
话音未落，井口的石板轰然炸开，碎块四溅。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天而起，紧接着，一只青黑色的、肿胀溃烂的手，扒住了井沿。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手从井里伸出来，接着是头颅，肩膀，身体。
是尸傀。和笔记里描述的一样，但又有些不同。它们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能看出是几十年前的样式。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暗紫色的尸斑，有些地方已经腐烂，露出下面的白骨。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但全都“看”向了老魏和金安。
最前面那具尸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咧开嘴，露出乌黑的、残缺的牙齿。然后，它迈出井口，摇摇晃晃地，朝两人走来。它一动，后面井里的尸傀像得到了信号，一个接一个地爬出来，瞬间填满了大半个天井。
“上！”老魏怒吼一声，抬起猎枪，对准最前面那具尸傀的脑袋，扣动扳机。
砰！
子弹掀飞了半边头骨，但尸傀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猎枪对它们的伤害有限。
老魏丢下枪，抽出砍刀，冲向尸群。独臂挥刀，凶狠地劈向另一具尸傀的脖子。刀刃入肉，但被颈椎骨卡住。老魏一脚踹在尸傀胸口，借力拔刀，反手又砍向侧面扑来的一具。
金安不再犹豫，他冲向正殿。但刚到门口，正殿里面，那些原本静静立在供桌上的牌位，突然哗啦啦地倒下一片。同时，正殿两侧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更多的身影。
是村民。或者说，是村民变成的尸傀。他们穿着更普通、更日常的衣服，有些甚至还能看出生前的面貌——满脸皱纹的老人，抱着婴儿的妇女，半大的孩子……但他们此刻的表情都一样：呆滞，空洞，嘴角却都带着一丝诡异的、像被什么力量硬扯出来的笑。
“进……来……啊……”最前面一个老头尸傀张开嘴，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陪……我们……一起……留在……这儿……”
金安咬牙，挥刀砍向挡在门口的一具尸傀。刀刃砍在它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暗黑色的粘稠液体喷溅出来。尸傀发出痛苦的嘶吼，但动作不停，伸手抓向金安的脸。
金安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它肚子上，借力冲进正殿。但更多的尸傀从两侧围上来，将他逼向供桌方向。
“镜子！打碎镜子！”老魏在天井里嘶吼，他被五六具尸傀缠住，独臂挥刀，但身上已经被抓出好几道血口。那些伤口迅速发黑，流出黄色的脓水，尸毒在蔓延。
金安抬头看向房梁。太高了，至少四米。他环顾四周，看到供桌旁边有个高高的烛台，是铁质的，大概两米多。他冲过去，一脚踹倒烛台，烛台倒地，发出巨响。他踩上烛台底座，借力一跃，双手抓住了房梁的边缘。
手臂用力，腰腹收紧，他把自己拉上了房梁。梁木很粗，但积满了灰，很滑。他小心翼翼地稳住身体，半蹲着，看向那面铜镜。
镜子嵌在梁木正中央的一个凹槽里，用铜钉固定着。镜面蒙着厚厚的灰，但靠近了看，能隐约看到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房顶，而是……一片不断翻涌的、暗红色的雾。雾里似乎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惨叫、挣扎。
就是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