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不去。我的残魂被钉子和石柱锁着,只能在这个洞室里活动。而且,我的存在,本身就需要消耗阴气。如果我离开这个洞室,残魂会立刻消散。”周婷看向金安,眼神柔和了一些,“直到刚才,你的血激活了钉子里的执念,我才被惊醒。孩子,你和你爸,真像。”
“周婷阿姨,我爸他……真的死了吗?”金安颤声问。
周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他的身体死了,魂魄也被地脉吸走。但像他那样的人,魂力太强,即使碎了,也不会完全消失。地脉深处,可能还残留着他的意识碎片。但我不知道,那些碎片,还是不是原来的他。地脉的怨气,能腐蚀一切,包括记忆和人性。”
金安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很快打起精神:“周婷阿姨,现在节点封印松动了,我们要怎么加固?镇石碎了,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但很危险。”周婷看向金安,又看向老魏,“需要一个新的镇石。而且,必须用至亲之血,重新淬炼这枚钉子,把松动的封印钉死。但淬炼钉子的人,会承受地脉阴气的反噬,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
“用我的血。”金安毫不犹豫。
“不行!”老魏和周婷同时开口。
“你还小,扛不住反噬!”老魏吼道。
“而且,你爸当年用心头血淬炼,也差点死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了。”周婷摇头。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封印彻底崩溃,让地脉里的东西跑出来害人?”金安握紧拳头,“我爸用命换来的十七年,不能就这么毁了。周婷阿姨,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能行,我必须行。”
周婷看着他,眼神里闪过挣扎,最后化为决绝。
“好,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停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答应。”
周婷飘到石柱前,指着钉帽:“把你的血,滴在钉帽上。然后,用手握住钉子,用你的意念,感受钉子里的封印符文,把它们想象成锁链,重新收紧,锁死地脉阴气的外泄通道。但在这个过程中,地脉阴气会反抗,会顺着钉子,冲进你的身体。你要守住心神,用你的血,把阴气逼回去,重新封进石柱。”
“就这么简单?”
“简单?”周婷苦笑,“地脉阴气,是千百年来积累的怨念、痛苦、绝望的集合。它冲进你身体的瞬间,你会看到、感受到所有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恐惧和痛苦。很多人,在第一波冲击时,就疯了,或者心脏骤停。你爸当年,是靠着对你和你妈的执念,才硬扛过来的。你,有什么?”
金安想了想,说:“我有我爸没做完的事,有我妈等我回家,有魏伯伯,还有……我不想让更多人,经历我爸经历过的痛苦。”
周婷看着他,缓缓点头:“好。那开始吧。老魏,你退到洞口,万一他失控,或者阴气暴走,你立刻带他走,别管我。”
“周婷……”
“听我的。”周婷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魏咬牙,退到洞口,举起枪,紧张地看着。
金安走到石柱前,深吸一口气,用刀在左手掌心,沿着原来的伤口,又划深了一些。血涌出来,他握紧拳头,让血滴在钉帽上。
血滴接触钉帽的瞬间,钉帽猛地一震,发出刺耳的嗡鸣。整个石柱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洞室开始剧烈震动,碎石如雨落下。
金安不再犹豫,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枚钉子。
瞬间,世界变了。
握住钉子的瞬间,金安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拽离了身体。
不是向下,也不是向上,而是向内——被拖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由无数破碎画面和凄厉声音组成的漩涡。他看到了:
黑暗的矿洞深处,瓦斯爆炸的瞬间,炽热的火焰吞噬了数十个矿工,他们的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只剩下焦黑的、纠缠在一起的尸骨。
古老的祭祀场上,一个穿着麻布长袍的女人被绑在木桩上,成千上万只饥饿的老鼠从笼子里涌出,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皮肉被撕咬的声音,骨头被啃噬的咔嚓声,还有女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雨林的浓雾中,几个人在疯狂奔跑,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摇晃的白骨。一个人摔倒,被白骨拖进雾里,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哀嚎。
黑水潭边,一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纵身跳进漆黑的潭水。潭水像有生命一样,将他吞没,水面只留下几个气泡,然后恢复平静。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扎进金安的脑子,搅动,切割。痛苦,恐惧,绝望,怨恨……无数负面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要碎了,要变成这些碎片中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个地狱里。
不。
不能。
他咬紧牙——虽然感觉不到牙的存在,但他用尽全部意志,在心里嘶吼:我是金安!金岩的儿子!我不是你们!给我滚出去!
随着这声嘶吼,左手掌心,那个暗红色的印记,猛地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破碎的画面、凄厉的声音,像冰雪遇到太阳,迅速消融、退散。
光芒在他意识中凝聚,化作一个人影。
很高大,很模糊,但能感觉到一种沉稳如山的气息。人影背对着他,站在一片虚无中,然后缓缓转身。
是父亲。
但不是照片里那个年轻、带着温和笑容的父亲。这个人影很疲惫,眼神沧桑,身上有很多伤口,有些还在渗血。但他看着金安,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安儿,你来了。”
“爸?”金安不敢置信。
“这是我留在钉子里的最后一点意识碎片,靠着你刚才的血,才暂时苏醒。”金岩——或者说,金岩的残念——看着他,眼神复杂,“没想到,你真的走上了这条路。对不起,是爸没用,没能保护你,还把这份责任,留给了你。”
“不,爸,你别这么说。我……”金安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时间不多,听我说。”金岩打断他,表情严肃,“地脉的封印,不只是陈玄一个人的问题。陈玄只是一个引子,他把地脉深处,一个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惊醒了。”
“什么东西?”
“奎米人的‘祖灵’——或者说,是奎米人用无数活人祭祀,凝聚出来的‘邪神’。”金岩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恐惧,“奎米人相信,用足够的鲜血和恐惧,可以取悦祖灵,获得力量和庇护。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祭祀的,根本不是祖灵,而是地脉阴气自然凝聚出的、没有理智、只有吞噬本能的东西。陈玄想控制它,结果被它反噬,成了它的傀儡。我当年拼了命,也只是把它暂时封在地脉最深处,用我的魂力,勉强压着它。”
“可现在封印松动了……”
“对,它要醒了。一旦它完全苏醒,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这个守印人血脉。它会吞噬你的魂魄,占据你的身体,然后用你的身体,离开地脉,到外面去,吞噬更多的生命,变得更强大。”金岩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痛惜,“安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离开,带着你妈,走得越远越好。地脉的侵蚀范围有限,离开这片山区,它暂时找不到你。但那样,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会死。”
“第二呢?”
“第二,重新加固七个节点的封印,然后,去地脉最深处,找到我的主魂碎片——如果我还有意识的话——和我一起,再次封印那个东西。但这一次,可能需要……更多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