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况变差,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两侧是农田和树林,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墨绿色。偶尔能看到几栋老房子,孤零零地立着,窗户黑洞洞的,像没了眼珠的眼睛。
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车子在一个小镇入口停下。
“只能到这儿了,里面路太窄,车进不去。”司机说,“你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大概五百米,有个小超市,就是你要找的地方。要我等你吗?”
“不用了,谢谢。”金安付了钱,下车。
雨小了些,但没停。小镇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街道两旁的房子都很旧,有些门面还开着,但里面没人,货架上落满了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
金安按照司机指的方向往里走。路面是青石板,湿滑,他走得很小心。掌心的印记烫得厉害,几乎要烧起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不止一个,很多个,目光冰冷,带着贪婪。
终于看到那个小超市了。招牌很旧,“魏记超市”四个字褪色严重。卷帘门关着,但旁边的侧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金安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老魏沙哑的声音:“进来。”
金安推门进去。超市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小台灯亮着。货架上堆满了东西,但都蒙着灰,像很久没动过。空气里有股药味,还有一股更淡的、像是香灰的味道。
老魏坐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毯子。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左边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身侧。右手指间夹着根烟,没点,只是机械地捻着。
看到金安,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来了。”他说,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
“魏伯伯,您的手……”金安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
“十七年前,丢在山里了。”老魏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钉子带了吗?”
金安从书包里拿出铁盒,打开,取出三枚钉子,放在柜台上。
老魏用右手拿起一枚,凑到台灯下仔细看。钉子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那些刻痕模糊的符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是真的。”老魏放下钉子,看着金安,“你手上的印记,给我看看。”
金安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此刻清晰可见,像用朱砂画上去的,还在微微搏动。
老魏盯着印记,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放下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暗红色的粉末,撒在金安掌心。
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嗤地一声,冒起淡淡的白烟。金安感觉掌心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但白烟散去后,印记还在,颜色似乎更深了。
“是‘地脉印’。”老魏的声音发抖,“而且……已经和你魂魄缠上了。你爸当年留下的封印,松动了。地脉里的东西,在通过这个印记,找你。”
“地脉里的东西?是什么?我爸他……”金安急声问。
老魏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超市里面,拖出一个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几件衣服,一个破背包,还有一本厚厚的、用油布包着的笔记本。
“这些东西,是你爸当年留下的。”老魏把笔记本递给金安,“他让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你手上的印记出现,就把这个给你。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金安接过笔记本。很沉,封面是硬的,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很工整,但透着一种疲惫:
“安儿,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我不是个好父亲,没能看着你长大,也没能保护你和你妈。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我,关于你,关于我们血脉里背负的东西。”
“我们金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我们的祖先,是奎米人的祭司。不是那种装神弄鬼的神棍,是真正能沟通天地、驾驭自然之力的‘灵媒’。但这种力量,是有代价的。每一代,必须有一个人,与‘地脉’签订契约,成为‘守印人’,守护地脉的平衡,防止地脉中积累的阴邪怨气外泄。”
“你爷爷是守印人,他死得早。你太爷爷也是,他死得更惨。这是诅咒,血脉的诅咒。到了我这一代,本来该是我。但我逃了,我不想死,我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所以我离开了家,娶了你妈,生了你。我以为我能逃掉。”
“但我错了。诅咒不会因为逃避就消失。我开始做噩梦,梦到雨,梦到黑影。那是地脉在召唤我。后来,我遇到了陈玄,一个想利用地脉力量长生的疯子。他抓了你妈,用她肚子里的你——一个继承了守印人血脉、又尚未出生的胎儿——作为容器,想把他的一缕残魂种进去,借你的身体重生。”
“我和老魏、周婷阿姨,拼了命,阻止了他。陈玄的魂散了,地脉暂时平静了。但我用禁术封印地脉,也把自己搭了进去。我的身体毁了,魂魄被地脉吸走,成了地脉的一部分,用我的魂力,勉强维持着封印。”
“但我知道,这封印不牢固。地脉里的怨气太深,陈玄的残念也没散干净。封印总有一天会松动,到那时,地脉里的东西会出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这个‘守印人’血脉的继承者。你手上的印记,就是标记。地脉里的东西,会通过这个标记,找到你,侵蚀你,最后……取代你。”
“这本笔记里,记录了我所知的一切关于奎米巫术、地脉、封印的知识。还有一幅地图,标记了地脉的七个‘节点’。如果封印松动,你必须去这七个节点,重新加固封印。但记住,每个节点,都有地脉怨气凝聚的‘守节点’守护,非常危险。而且,你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月圆之夜完成,否则……”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
金安颤抖着翻到下一页。是地图,很简陋,但能看出是这片山区的轮廓,上面标注了七个红点。其中一个,就在这个镇子附近。
“魏伯伯,我爸他……还活着吗?”金安抬头,声音发抖。
老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当年,他跳进黑水潭,以身为阵,封印了地脉出口。潭水吞没了他,再没出来。但这些年,每到月圆之夜,镇上的人都说,能听到潭里有声音,像人在哭,又像在念咒。我偷偷去看过几次,潭水是黑的,深不见底,但有时候,能看到水面下有光,很暗,是绿色的光。”
“那周婷阿姨呢?”
“也失踪了,就在你爸跳潭后不久。镇上人说,看到她半夜往山里走,再没回来。有人说她被地脉里的东西抓走了,也有人说她疯了,自己走进去了。”老魏抹了把脸,眼圈发红,“小安,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周婷。当年我没用,没拦住你爸,也没保护好周婷。现在,你又……”
“魏伯伯,这不是您的错。”金安合上笔记本,握紧拳头,掌心的印记烫得他几乎握不住,“我爸留下这些,是希望我能做点什么。我不能躲,躲不掉的。那些噩梦,巷子里的陈爷爷,还有这个印记……它们不会放过我。”
“你想干什么?”老魏盯着他。
“去地脉节点,加固封印。”金安站起来,眼神坚定,“我爸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而且,我不想我妈,不想这个镇子,再有人因为我出事。”
“你疯了?你才十七岁!你知道地脉节点有多危险吗?你爸当年,是豁出命才……”
“我也是他的儿子。”金安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爸用命换来的十七年平静,不能白费。魏伯伯,您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去第一个节点,怎么对付那些‘守节点’。”
老魏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口气,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
“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苦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后面的门,“进来吧。有些东西,也该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