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做噩梦了?”林薇突然问,眼睛还盯着手机。
金安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嗯,老样子。”
“梦见什么了?”
“下雨,跑步,没什么。”金安含糊道。他不想多说,每次说起噩梦,妈的表情就会变得很奇怪,像害怕,又像难过。
林薇放下手机,看着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今天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头晃。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雷雨。”
“知道了。”
吃完饭,金安背上书包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物业催了几年也没人来修。他摸黑下楼,走到三楼时,突然听见上面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往下走。
是四楼的邻居?那户不是一直空着吗?
金安停下,回头往上看。楼梯拐角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脚步声停了。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上面,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握紧书包带子,加快脚步冲下楼。直到跑出单元门,跑到阳光底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
是错觉吧,他喘着气想。老楼隔音差,可能是别的楼层的声音。
一整天,金安都心神不宁。历史课上,老师讲民国时期的民俗,提到“赶尸”“养尸”之类的传闻,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黑暗的祠堂,摇晃的人影,还有一张干枯的、咧着嘴笑的脸。他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掉,但掌心开始隐隐发烫。
左手掌心,那个从没有过任何异常的地方,此刻像贴了块暖宝宝,微微发热。他悄悄摊开手看,掌心的纹路里,似乎有极淡的、暗红色的痕迹,一闪而过,再看又没了。
幻觉,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放学铃响,金安收拾书包。同桌碰了碰他胳膊:“金安,放学去网吧不?新开了家,机子特好。”
“不去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切,妈宝。”同桌撇撇嘴,走了。
金安没在意,他急着回家。掌心的灼热感越来越明显,而且开始有节奏地搏动,像心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和梦里那种被召唤的感觉,一模一样。
走出校门,天空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像要压到头顶。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要下大雨了。
金安决定抄近路,从老城区穿过去。那条路僻静,平时没什么人走,两边是等待拆迁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窗户破碎,像一张张没牙的嘴。他走得很快,掌心的搏动也越来越急,几乎和心跳同步。
路过一个巷口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衣服,背对着他,站在一堆垃圾旁边,一动不动。看身形,像个老人,驼着背,头发花白。
金安没多想,继续走。但走了几步,他猛地停下。
不对。
刚才那个人……没有影子。
巷子里的光线虽然暗,但旁边有盏坏了半边的路灯,勉强能照出轮廓。可那个人站的地方,地上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金安缓缓转过头,看向巷子。
那个人还在,但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他。
是张很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巴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金安认出了那张脸。
是陈爷爷,住他家楼下的孤寡老人,上个月脑溢血死了,他还跟着妈去送了花圈。葬礼他去了,亲眼看着棺材下葬的。
可现在,陈爷爷站在巷子里,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金安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快跑。”
金安头皮炸开,转身就跑。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只脚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他不敢回头,拼命跑,书包在背上咣当乱响。掌心的灼热几乎要烧起来,烫得他整条左臂都在发麻。
跑出老城区,跑到大路上,车流人流多了起来。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回头看去。巷子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是幻觉吗?还是……
他低头看左手掌心。这一次,他看清了。
掌心的生命线中央,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很怪,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又像一枚扭曲的符文。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微微搏动。
父亲留下的纸条在脑海里浮现:“如果有一天你开始做关于雨的噩梦,或者发现左手掌心出现印记,立刻去找你魏伯伯。”
魏伯伯,老魏。他爸的战友,开超市的那个。小时候还常来他家,后来来得少了,但每年他生日都会寄礼物。妈说魏伯伯身体不好,在乡下养病。
金安不再犹豫,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魏伯伯”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没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是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魏伯伯,是我,金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呼吸声突然加重:“小安?你……你手上是不是出现东西了?”
金安心脏一紧:“您怎么知道?”
“你爸当年留下的信,我看过。”老魏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在哪儿?身边有没有人?”
“我在街上,刚放学。”
“听着,小安,马上回家,带上你爸留下的钉子,还有你周婷阿姨的十字架,然后来我这儿。地址我发你。记住,别告诉你妈,她会拦你。还有,路上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别停,直接来。明白吗?”
“魏伯伯,到底怎么回事?我爸他……”
“电话里说不清,你快来。记住,一定要在天黑前到。要下雨了,那些东西……在雨里会更活跃。”
电话挂断了。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是个地址,在邻县一个很偏的镇上。
金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雨点开始掉下来,很大,很急,砸在脸上生疼。他抬头看天,乌云翻滚,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
和梦里一样的雨。
他不再犹豫,转身往家跑。到家时,林薇正在厨房做饭。他冲进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铁盒,塞进书包。钉子,十字架,还有那张纸条,都带上。
“小安,你干嘛呢?马上吃饭了。”林薇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妈,我出去一趟,同学叫我。”金安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这么大雨,去哪儿?吃完饭再去。”
“来不及了,约好了。”金安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晚点回来,别等我吃饭。”
“金安!”林薇追出来,但金安已经拉开门,冲进楼道。
“早点回来!”林薇的喊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
金安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咬牙冲下楼。对不起,妈。但我必须去。有些事,我必须弄清楚。
雨更大了,像天漏了一样。他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眼手机导航,皱眉:“小伙子,那地方可偏啊,都快出省了。这么大的雨,路不好走。”
“我加钱,麻烦您快点。”金安掏出两张一百的,塞过去。
司机看了眼钱,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雨刷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看清前路。天色越来越暗,才下午四点,就像晚上七八点。雷声滚滚,闪电不时撕裂天空,照亮两侧飞速倒退的山影。
金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雨景。左手掌心的印记一直在发烫,而且越来越清晰。他盯着那个印记,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留下的纸条,魏伯伯急切的声音,巷子里死而复生的陈爷爷,还有那些做了十几年的噩梦……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伙子,你去那地方干嘛啊?探亲?”司机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嗯,看个长辈。”
“那地方可不太平。”司机压低声音,“前些年,那边出过事,整个村子的人,一夜之间全疯了,互相撕咬,像疯狗一样。后来警察去了,救出来的人没几个,都说不清发生了啥。再后来,那村子就荒了,没人敢去。你要去的这个镇,就在那村子边上。”
金安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十几年了吧。我记得那会儿我还没开出租,在新闻上看到的。说是可能是什么传染病,但又不像。反正邪门得很。”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长辈住那儿,没跟你说过?”
“没有。”
“那你可得小心点。那地方,晚上最好别出门。”司机说着,打了个方向盘,拐下高速,进了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