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岩跟过去,后门开着,外面是条小巷。血滴在巷子里延伸,但走了十几米就断了。他用手电照向巷子深处,只有一堆垃圾,和几只被惊动的老鼠。
老魏和周婷,都失踪了。
被那个“东西”抓走了。
金岩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左臂又开始剧痛,这一次,痛得像要断掉。他卷起袖子,看向左臂。
那些已经消退的魂印,又出现了。
而且,在蔓延。
但这次,不是暗红色,是黑色的,像墨汁渗进皮肤,勾勒出扭曲的、他从没见过的符文。符文从手臂向上爬,已经过了肩膀,向胸口蔓延。
他能感觉到,符文中蕴含的,是一种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意志。
那个“东西”,在通过魂印,标记他,锁定他。
“想要我的身体?”金岩咬牙,抽出刀,对准左臂上符文最密集的地方,狠狠划下。
皮肤裂开,血流出来,但那些黑色符文,像有生命一样,从伤口两侧躲开,然后又合拢,继续向上蔓延。
没用。
物理伤害,对它无效。
金岩瘫坐在地,看着那些黑色的符文,一点点爬向自己的心脏。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来……找我……我在……地脉深处……把你的身体……给我……我就放了他们……”
是那个“东西”在说话。
它在用老魏和周婷的命,逼他去找它。
金岩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他站起来,走回车上,发动引擎。
他没有回家,而是开向了郊外。
去白狼山的路,他记得。上次和老魏、周婷一起走过的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夜很深,路上几乎没有车。金岩开得很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东西”,杀了它,救回老魏和周婷。至于自己……
他看了眼左臂,黑色符文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可能回不去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债,总得有人去还。
车子驶入山区,雨又下了起来。很大,像瓢泼一样,砸在车上,噼啪作响。雨刮器开到最快,也看不清前路。但金岩没有减速,他知道要去哪儿——
白狼山,黑水潭。
陈玄的老宅,地脉的出口。
那个“东西”,一定在那里等他。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黑水潭边。雨小了些,但雾气很浓,从潭面升起,笼罩着整个山谷。潭水平静得像一块黑玉,但金岩能感觉到,潭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下车,走到潭边。左胸的黑色符文,已经蔓延到了脖子,像一条条黑色的锁链,勒住他的喉咙,让他呼吸困难。
“我来了。”他对着潭水说。
潭水开始翻滚,冒起气泡。然后,一个人形,从水中缓缓升起。
是周婷。
不,是周婷的身体,但眼神完全变了。冰冷,空洞,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她看着金岩,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你来了。”声音是周婷的,但语调很怪,像很多个人在同时说话,“很好。把身体给我,我就放了他们。”
“老魏在哪儿?”
“周婷”抬手,指向老宅。老宅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但能看到一个人影被吊在梁上,是老魏。他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放他们走,我的身体给你。”金岩说。
“你先过来。”
金岩迈步,走向潭水。脚踩进冰冷的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周婷”飘在水面上,伸出手,抓向他的头。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金岩的瞬间,金岩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三枚真钉,狠狠刺向自己的胸口——
不是刺心脏,是刺进黑色符文最密集的地方。
钉子入肉,爆发出刺眼的金光。金光与黑色符文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金岩发出痛苦的嘶吼,但死死咬牙,将钉子又往里推了一寸。
“你干什么?!”“周婷”惊怒。
“陈青山教我的……”金岩咬着牙,血从嘴角流下,“以身为阵,以血为引,以魂为锁……锁你这妖孽,永镇地脉!”
他双手结印,是陈青山最后留在他记忆里的手印。虽然只模糊记得一点,但足够了。金光从他胸口爆发,顺着黑色符文倒流,像无数条金色的锁链,缠向“周婷”。
“不——!”“周婷”尖叫,想逃,但金光锁链已经缠住了她,将她拖向金岩。
两具身体,在水潭中碰撞,融合。
金岩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快速消散,但最后关头,他看到了老宅里,老魏动了动,抬起了头。
也看到了远处山路上,有车灯的光,在快速靠近。
是救援队?还是别人?
不知道了。
他闭上眼,最后的念头是:林薇,孩子,对不起。爸爸这次,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但至少,老魏和周婷,能活。
值了。
金光彻底吞噬了一切。
黑水潭恢复了平静,只有雨点落下,漾开一圈圈涟漪。
潭边,三枚真钉静静躺着,上面沾满了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十七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
也足够很多事情被时间掩埋,比如一座深山里消失的村庄,比如几个再也没有回来的人,比如那些只在最深的夜里才会被提及的、关于雨、雾和黑影的破碎传闻。
金安今年十七岁,高三,成绩中上,性格有点闷,没什么朋友。他留着略长的刘海,习惯性遮住左边额头——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深,形状不规则,像胎记,又像烫伤。不疼不痒,但从小就有。他妈林薇说是出生时带的,医生也说没事,但他总觉得,那块皮肤下面,有时候会微微发烫,尤其是在下雨天,或者……做那个梦的时候。
又是那个梦。
他在旷野里跑,雨很大,嘴里鼻子里全是雨水,又咸又腥。风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他拼命跑,但腿像灌了铅,越来越沉。身后有东西在追,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黏糊糊的滑动声,像很多条湿漉漉的舌头在地上拖行。他不敢回头,只能跑,直到看见前方雾里出现一个背对他的黑影。黑影缓缓转身——
金安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他抹了把脸,一手冷汗。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又下雨了。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三枚生锈的青铜钉子,一枚边缘破损的银质十字架,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
钉子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传家宝”,他妈说是他爸留下的,能辟邪。十字架是周婷阿姨的,她失踪前托人送来的。那张纸,是他十二岁那年,在阁楼一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安儿,如果有一天你开始做关于雨的噩梦,或者发现左手掌心出现印记,立刻去找你魏伯伯。别告诉你妈。——父,金岩绝笔。”
字迹很潦草,像匆忙中写的。金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放回铁盒。左手掌心?他摊开手掌,灯光下,掌心的纹路清晰,但什么都没有。没有印记,只有几道浅浅的、因为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栋楼。四楼,和他窗户正对的那户,一直空着。从他记事起就没见亮过灯,窗玻璃灰扑扑的,贴着褪色的福字。但他总觉得,有时候夜里,那扇窗户后面,好像有人影在动。可能是窗帘被风吹动吧,他对自己说。
“小安,起床了没?要迟到了!”林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起了。”金安应了一声,快速把铁盒塞回抽屉,换衣服,洗漱。
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林薇坐在对面,正在看手机新闻。她老了很多,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很深,尤其皱眉的时候。但她很少笑,金安记忆里,妈笑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时间都是这样,安静地坐着,眼神飘向窗外,像在等什么人。